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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佑白回過頭來,明眸微微一閃,頷首笑道:“周姑娘不必憂心。”
寶華殿前日光熹微,高閣蔭蔽處,晚風漸起。
陳風推著李佑白入殿,見到孟仲元挺立一側,神色哀苦,而榻上躺著的李元盛唇上烏青,露在被外的手臂亦呈青白之色,皮肉干澀,宛若脫了水。
“父皇?”李佑白低聲喚道。
李元盛慢慢地睜開了眼睛,慢慢地轉過頭來,嗓音嘶啞道:“阿篤來了。”
這一聲親昵的呼喚,令李佑白面色稍變。
他示意陳風將他往前推了數步,木輪車停于榻前。
李元盛的目光落到了他的雙腿上。
李佑白端詳他的面色,問道:“父皇服過藥了么?”
李元盛低喘了兩聲,卻又說一遍:“阿篤來了。”
李佑白默然,只見李元盛垂下眼皮,似惋惜道:“阿篤腿不好了,是朕之過,朕不該讓你往豫州去。”
寢殿中的燭火只燃了兩盞,日夜之交,帳下昏昏,李佑白只覺李元盛的臉隱在暗處,看不真切。
“父皇說笑了,兒臣腿傷是兒臣技不如人,是兒臣之過,往豫州緝拿鹽匪本是分內之務,兒臣愧于父皇信重。”
李元盛咳了兩聲,卻對榻旁的孟仲元道:“將窗前木案上的錦盒遞予大殿下。”
孟仲元口中稱“是”,心跳登時如擂,疾步去取。
案上的錦盒瘦長,其間不像別物,只怕是裝有敕令,皇帝敕令。
可惜,他并未親眼見到皇帝手書此令,興許,興許是早就擬好的敕令。
難道真是偏袒李佑白?
若是如此,如何轉圜?
孟仲元腦中念頭轉了幾輪,雙手捧著錦盒遞到了李佑白眼前。
李元盛道:“你是長,阿果是幼,理應交予你先讀。”
話音落下,孟仲元袖中不禁輕抖,他忙看向李佑白,只見他微微一笑,接過錦盒,道:“謝父皇。”
室中靜了下來,唯有殿中火燭噗噗兩聲輕響。
孟仲元見李佑白掀開錦盒,當中果是卷軸!
李佑白神色未變,只不疾不徐地卷開,其上露出醒目一字“敕”。
孟仲元正欲細看,眼風卻見皇帝警示的目光忽地投來,他立時別過了眼,只垂首默立。
李佑白認出此敕令確是皇帝手書,但其末處尚未加印。
短短數行讀罷,他徐徐問道:“父皇既令兒臣觀此令,是想兒臣如何做?”
李元盛盯牢了他的眼睛,低沉一笑道:“阿篤莫急,此為有備無患。只是,假使此疾難愈,若朕不醒登仙去也,你便以此敕令,為朕的阿果,你的幼弟安邦定國,擎王保駕,至阿果及冠,做一個本份,忠君的攝政王。”
李佑白慢慢卷起手中敕令,道:“父皇說的話,兒臣記下了。”
李元盛唇角笑意漸漸而深,二人相視短短一瞬,皆意領神會。
他日,李佑廉若真即位,李佑白甘心也罷,不甘也罷,他都做不成忠君本份的攝政王。
彼時更有為小陛下保駕者,第一個便要廢了他,抑或殺了他。
李佑白欲保住性命,只能退守池州,在池州八萬軍下,忝居而已,再不能把持朝政,更莫談一朝奪權。
第71章
孟仲元興奮得幾欲發顫, 他死死掐住掌心才能壓抑住席卷而來的狂喜。
這一天,他委實等得太久了。久得他腰背佝僂,彎下的膝蓋險些直不起來了。
這個奴才, 他當得太久了。
李元盛的狗,他實在當得太久了。
敕令在手,李元盛死后,李佑白還怎么與他爭鋒。
孟仲元埋低了頭, 竭力掩飾住眼中的欣喜。
李元盛聽罷揚手道:“你既已讀過, 交予仲元。”
李佑白依言將卷軸放回了錦盒, 遞還給了孟仲元。
孟仲元彎腰雙手捧過,只覺沉甸甸地托在手中,就像托著的是他的余生。
恰在此時, 殿外的宮人高聲唱道:“慶王到。”
下一刻, 一道紫色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奔進了寢殿。
他的一張小臉皺作一團,哭哭啼啼道:“父皇,父皇!阿果, 阿果來……看你啦……”幾乎是泣不成聲地奔到了榻前,趴著邊緣埋頭大哭了起來。
李元盛臉上露出一點溫和的笑意, 對于脆弱,無知的小兒,他心中多了一絲絲耐心, 不禁伸手摸了摸他的發頂, 道:“阿果嚎啕大哭, 嚎什么, 朕還沒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