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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所有的景象與感官都沉寂下去,有一只手將他拽出來,徹底脫離深陷的混亂與黑暗,眼前驀然變化,剩下荒野當中嶙峋的樹林。
半夢半醒之間,左弦并沒有動,驟然退去的恐怖還殘留在他身體里,敏銳察覺到自己此刻坐得很高,也許是在臺子上,也許是在車頂上,絲絨般的夜空之中,月光如同流水傾斜下來,而懷里沉甸甸的,承載著一份重量。
于是左弦低下頭,望見一張熟悉又陌生的臉,穿著棕色夾克的男人依靠在他的懷抱里,稍稍往外倒去,頭幾乎完全枕在手臂上,睡容恬靜卻并不安穩,像是時刻都會醒過來一樣。
他輕輕低下頭,把下巴靠在對方的肩膀上,幾乎把人完全圈在自己懷里。
月亮越發旺盛起來,將黑暗驅除得一干二凈。
從沙發里醒過來的時候,左弦下意識看了一眼墻上懸掛著的鐘,凌晨四點,他的手臂為一個不存在的形象留出空間,睡衣跟拖鞋仍然好端端地待在身上,顯然沒有任何人移動他,也沒有任何人在這段時間進入他的懷中。
體溫跟觸感仍然殘留在左弦的皮膚上,觸電一般酥麻,他仍能清晰地回憶起對方的面容,奇異地壓下那些糟糕的回憶。
心臟的鼓點還沒有徹底平息,左弦仍舊沉浸短暫的安全感當中,等到溫暖隨著時間徹底消失,死寂一般的夜色讓他短暫地耳鳴片刻,理智又重新爬上揮之不去的污泥,惡臭、血腥、死尸、怪物,讓人窒息的絕望跟痛苦,侵吞著他的理智。
方才得到的些許慰藉讓這一切變得更加難以接受起來。
在過去的幾天里,左弦時常看到一些記憶,它們太混亂,太零散,比拼圖更破碎,而現在,這些記憶開始完善它們的面貌,顯出更巨大的威脅,擠壓思緒跟理智的空間,讓大腦徹底陷入瘋狂之中。
等左弦回過神來的時候,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他滿臉都是冷汗,眼睛里布滿血絲,像個酗酒過度的瘋子。
前兩天的困擾比起今天簡直是小巫見大巫,左弦毫不懷疑要是這些碎片再完善下去,他離見到克蘇魯小說里的舊日支配者不會太遙遠。
等等,舊日支配者
這為左弦打開了一個新的思路,他將桌子上打印出來的行程掃到邊上去,點起一根煙。
小說就是小說,它不過是人的想象力凝結成文字的一種存在,左弦當然不會把這些幻想當真,可并不妨礙它們存在參考價值。
恐懼雖然是一種負面情緒,但同樣有人著迷于恐懼,沉迷于恐怖,想短暫地沉溺在一個從不曾去過,也未必會到來的經歷之中,渴望平安無事地體驗到血腥與死亡。
于是小說、電影相應誕生。
在二十多年前,看恐怖片的人還會擔憂自己是不是有什么心理上的疾病,而在二十多年后,年輕人們看著滿屏幕亂飛的血漿已經變得無動于衷,他們需要更刺激的東西來挑動自己的神經。
左弦不能說自己是其中一員,但他也絕非輕易大驚小怪的人,如果他們三人的大腦同時出現病變跟幻覺,那么一定存在足夠緊密的聯系。
就像是恐怖小說里,人們出現幻覺,往往是得到一件被詛咒的物品,縱橫在他們之間的這樣物品會是什么呢?
幾乎是一瞬之間,一輛火車轟隆隆地從左弦大腦里開過去。
煙頭上的灰燼跌落在桌子上,拂開一片灰白色的塵埃。
他發了個消息給溫如水,讓她約上木慈,晚上見面。對方的回答來得很快,她恰好也有事情想告訴其他人。
左弦扣下手機,站在窗邊沉思。
在混亂當中時,左弦的腦海里發散過很多想法,甚至為了回到那種安然舒適的感受當中,他有那么一瞬間幾乎就要去找木慈了,不管現在是不是合適的會客時刻。
為什么他跟木慈是浪漫關系,而溫如水不是?
木慈絕不是左弦會一見鐘情的對象,他確實是雙性戀,從大學起就意識到這一點了,不過他大多數時候都是跟女性來往,同樣喜歡男性僅僅意味著選擇的范圍圈更大一些。
甚至比較起來,趨向理性判斷,獨立,優雅又端莊的溫如水更符合他的審美觀。
如果說是在這些恐怖的幻覺之下,左弦需要一個溫暖跟安全的懷抱,也絕不該是他抱著木慈,而是木慈抱著他才對。
這就是左弦摸不著頭腦的地方,它們并不像是幻覺,或是噩夢,更像是一段找不到編號塞入合適時間的記憶。
下午五點,三個人重聚,左弦帶了他們去一棟大廈頂層吃日料。
由于價格過于高昂,人并不算多,服務員大多數也極為安靜,原本精神就有些緊繃的溫如水拿起菜單看了一眼價格,立刻為兩百一杯的橙汁逼得呼吸急促起來,幾乎要暈厥過去:我是來討論事情的,不是來破產的。
我請客。左弦帶著玩味的笑容,又看向木慈。
木慈跟溫如水坐在一起,他探頭看了一眼菜單,又很快撇開,生怕自己突然得心臟病,干巴巴道:我喝白開水就好了。
你到底是干什么的?溫如水臉色有些難看,難以置信地看著左弦,干脆把菜單放在桌子上了,我該不會是跟一個搶銀行的坐在一起吧,如果是金融的,那更糟,全是一群吃人不吐骨頭的,不過好歹還算有個正當身份。
左弦斟酌道:我偶爾會為一些有錢人做藝術方面的顧問,收入還算不差。
隨便點。溫如水毫不猶豫地把菜單遞給木慈,神情冷酷,吃到他刷卡。
木慈安安靜靜地點了兩份最便宜的壽司,然后繼續喝他的檸檬水,在三個人里,他的精神狀態一開始是最差的,現在卻反而是最穩定的,左弦跟溫如水都露出相當明顯的疲態。
點餐的玩笑話說完就過去了,最后還是左弦點了不少東西,而溫如水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又從一開始仇富的輕松感墜落到另一個深淵里,她看上去不知道怎么說。
我夢到夏涵了。最終溫如水還在開口,她撥弄著冰涼的梅子跟小番茄,嗅聞著酸甜的香氣,喃喃著,我搞不懂,他死了,我看見他的心被挖出來,可是他還在這里,是我出現幻覺了,還是怎么樣?
木慈跟左弦面面相覷,誰都沒說話。
那另外兩個呢?等一盤壽司上來后,左弦才問道。
溫如水不解:什么?
我是說冷秋山跟羅密桑,他們也死了嗎?左弦的目光銳利,還是他們活著?
這次溫如水瞪著他,就像是左弦問了一個很冒犯的問題,木慈感覺有點困惑,他看了看溫如水,對方的表情看起來就像是左弦在輕蔑地討論對她很重要的人的死亡,這讓他多少有點不確定。
最終溫如水妥協了,她干巴巴而冷冰冰地回答:死了。
夏涵卻活著。左弦雙手合成塔狀,輕輕摩挲自己的嘴唇,他側開身體給服務員讓出放烤鳥串的位置,為什么?
溫如水聽起來幾乎是在諷刺:我正等著你告訴我呢。
羅密桑跟冷秋山的死亡足以排除掉這是未來的預知,你們沒發生過任何交際,他們死了之后當然更不可能。而夏涵活著,說明這也絕非是過去的時間線,否則他現在應該在地里當花肥。
溫如水皺眉道:我沒有撒謊。
我知道,我的意思是,如果這些事并不是發生在我們的時間線上呢?你們聽過平行時空嗎?左弦聳了聳肩,我的大腦也出現過這個詞匯,雖然記不起來具體是在哪里說過的。
是跳舞的時候。大腦冷漠地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