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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噩夢了。他喃喃著,在空蕩蕩的酒店房間里,孤獨而無助地祈求著垂憐。
過了大概有三分鐘,神智逐漸回籠,木慈盯著馬桶里的嘔吐物,嘴里還泛著苦澀的酸苦味,聞起來像是夏天發酵的垃圾桶,他蓋上馬桶蓋,沖了水,然后坐上去,沉思自己剛剛是在跟誰說話,又是在向誰求援。
如果羅丹創作的沉思者也坐在馬桶上,跟木慈很可能會在某個瞬間重疊在一起,他們都有著莊嚴肅穆的神情,跟深沉的目光,還有極度痛苦的情感。
當人恢復理性的時候,沉重與苦難就隨之而來。
木慈決定先漱個口,再洗個澡,水龍頭沒有流出任何血水,外頭的雙人大床底下也爬不出任何怪物,考慮到床是實心的,除非那只怪物是紙片人。
他在自己沒注意到的情況下,松了口氣。
當木慈圍著浴巾出來的時候,晨曦被悄然放出山與海的囚籠,孕育著一輪還有六十億年壽命的太陽。
他站在床邊按下開關,紗簾跟遮光簾隨著程序指令緩緩分離,發出令人不快的摩擦聲,天空的盡頭,濃烈燃燒著的黃矮星緩緩升起。
它在每個黑夜死去,又在每個清晨再度誕生。
每個人都被太陽所籠罩,可沒有人接近過它,木慈著迷又困惑地看著那輪日光,不知道渾身而來的激動跟戰栗是從何誕生,這無數個平淡的日夜,他都曾看過相同的風景,早就習以為常,可心臟卻不合常理地激動萬分,無序跳動。
一種貪婪的渴望在木慈的胸膛里醞釀著,可他搞不清為什么。
難道是因為意識到可能世界末日,他突然就覺得人生美好起來?
木慈站在窗邊看了半個小時的日出,風景沒有山上那么好,不過也很難得,特別是當太陽從兩邊的高樓大廈里緩緩擁擠著升起來的時候,讓他想到了《指環王》(又名《魔戒》)三部曲里的最終大反派索倫。
于是他搖搖頭,走到桌子前坐下,然后打開自己的電腦,在搜索引擎里輸入巴別兩個字。
跳出來的最首要信息是:巴別(《創世紀》中的城市名)。
【他們說,來吧,我們要建造一座城和一座塔,塔頂通天,為要傳揚我們的名,免得我們分散在全地上?!?
木慈挪動鼠標,跳轉到巴別塔之中去。
巴別塔的故事很簡短,不多會兒就能看完,總結只有兩條,巴別塔創作出來,是創作者為了解釋為何人們的語言不通,還有一個說法,則是人類的狂妄自大,挑戰神的領域,將會混亂跟失敗的收場。
【那時,天下人的口音、言語,都是一樣。
他們說:來吧!我們要建造一座城和一座塔,塔頂通天,為要傳揚我們的名,免得我們分散在全地上。
耶和華說:看哪!他們成為一樣的人民,都是一樣的言語,如今既作起這事來,以后他們所要作的事,就沒有不成就的了。
我們下去,在那里變亂他們的口音,使他們的言語彼此不通。
于是,耶和華使他們從那里分散在全地上;他們就停工不造那城了?!?
木慈抿起嘴唇,忽然感覺到莫名其妙的熟悉感,仿佛冥冥之中抓住了一個奇妙而詭異的尾巴,就像是他的腦海里曾經出現過這樣的場景,體驗過這樣類似的情況。
他們已然分散在全地上,互相不認識,互相不了解,每個人都只有些許截然不同的片段。
(我們已經是罪人,擁有著讓人墮落的七宗罪。)
每個人需得齊心協力,一同建造巴別塔。
(我們是亞當,女主人是夏娃,還需要蛇。)
奇怪
木慈使勁兒搖搖頭,他的腦海里又涌現出一些零散的記憶,并不清晰,蒙著層薄薄的霧氣,痛苦不堪,他竭盡所能集中注意力,把目光放在發光的屏幕上。
如果心里的情感不是假的,如果我們真的互相認識,如果
如果這一切都是真實存在過的。
那么神為了阻礙他們建造巴別塔,也抹去了他們的語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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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第六站:巴別(05)
信任這種東西,在不同的情況下擁有截然不同的價格。
在世界末日的威脅之前,溫如水仍然穩如泰山,精密運轉,混跡于數字與公式當中,左弦不知道另一個人有沒有起疑,不過很確定每個人都藏了一手包括左弦自己。
畢竟這是現代社會,可不是烏托邦,沒到山窮水盡的地步時,只有昏了頭的人才會迫不及待付出百分百的信任。
甚至在見到木慈的那一刻,左弦的某個部分都懷疑這一切是一場騙局,即便他自己也體驗到那些感情。
左弦在書桌前排查著自己過去的經歷,試圖從中尋找出足夠多的空白期,他每年都會體檢一次,只有一次骨折用過麻醉藥,沒有撞擊過大腦,也沒有失憶的病例,大部分旅游假期都有印象。
如果排除科學無法證實的可能性,最合理的猜測就是催眠跟信息植入,洗腦需要足夠長的時間,除非他的記憶曾經被重新啟動過。
可他們三個人又有什么共同特征?
而且溫如水的記憶里為什么會出現無關人士?
他們第一次撞見夏涵(拜祭冷秋山的男人)的時候就跟蹤過他,他住在這座城市里已經二十多年了,獨居,父母在對面的小區里居住,跟街坊鄰居都很熟,有一份穩定的工作高中語文老師,性格和善,人緣也不錯,鄰居為他積累了成打的相親對象,不過他從沒松過口。
左弦困惑地靠在桌子上,桌燈散發著模糊而柔和的光,不知怎么,就漸漸失去了意識。
刺眼的燈光,腐爛的人類尸體,悶熱逼仄的空間,料峭的寒風在不停吹過臉龐,粘膩的猩紅從手指間流淌下去,泛著腥甜的大量血液在風里飄散著,濕冷的內臟被分離開來,濃重的灰塵跟霉味片刻不停地鉆入肺部,喧嘩吵鬧的人聲
無數的感覺攪拌成黑泥一般粘稠的噩夢,迫不及待地將左弦吞噬下去,他無力地掙扎著,感覺到一陣又一陣的恐慌,許多蒼白無色的人不知道何時出現在岸邊,它們裂開嘴,圍繞著他,然后也被一同卷入這黑泥當中,像一張混亂的調色盤。
他試圖大喊,卻聽不見自己在喊什么,隱約覺得那是個名字。
光是喊出來,就讓左弦感覺到劇烈的眩暈跟癡迷,冰涼濕潤的身體都仿佛再度恢復生機,變得溫暖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