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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弦又問:哪怕他們最后會做出跟那個孩子一樣的選擇?
他說的是高三生。
木慈的呼吸一窒,想起那個主動放棄自己生命的年輕人,他知道自己做不了任何事,也知道火車是多么讓人絕望,他們看不到未來,也再沒有過去,只能不斷前進,直到倒下的那一刻。
在這種絕望的黑暗之中,沒有人拯救得了誰。
這次木慈沒有說話,左弦也沒有再說話。
門外很快傳來新人們憤憤不平的聲音,沒有聽見四個女生跟苦艾酒的動靜,又過了一會兒,木慈才說話:我剛剛說吃人,會不會太草率了一點?
他讓我再說一個,明顯就是不準(zhǔn)我們打擦邊球,就算換我來說,也是一樣,沒什么草率不草率的。左弦輕聲道,勸酒傷身,吃人傷命,老爺子人老心不老,一把年紀(jì)還這么狂野,非要弄到見血才罷休。
木慈無語了片刻,又道,不過勸酒加吃人,會是什么情況,總不能跑出來兩個跟我們稱兄道弟的怪物,喊一句感情深一口悶,哥倆好啊五魁首啊之類亂七八糟的,先把我們灌醉,然后當(dāng)醉蝦醉蟹腌一腌生吃了吧。
左弦若有所思:那真是那樣的話,我估計能逃一命,別看我這樣,其實我還挺能喝的。
木慈:我得看是紅的白的。
就怕又紅又白。左弦意味深長。
木慈聽得雞皮疙瘩直起:你是在說酒嗎?
這次左弦沒有說話。
之后門外就安靜很多,大概是新人們終于意識到改變不了什么后消停了,他們既不敢逃出去,又沒辦法反抗,也只能忍受了。
左弦中午說的兩段話,始終沒有血淋淋的現(xiàn)實來得更容易讓人屈服。
我很討厭新人。左弦低聲道,不是你這樣的新人,而是那些習(xí)慣了安逸,明知道有問題卻不愿意去相信的人。
木慈轉(zhuǎn)頭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不是他們的錯,可他們死得太容易,死得太廉價,甚至到死亡的那一刻都不知道珍惜自己的性命。左弦的側(cè)臉枕在枕頭上,窗欞里照出藍(lán)汪汪的月光,將他的目光照得異常溫柔,我不希望你會因為一群不值得的人而死。
這讓木慈的心微微顫動了一下,過了許久才干澀道:謝謝你,左弦。
左弦輕聲嘆息道:可是你還是會救他們。
木慈想了想,柔聲安慰他:所以我也會救你啊。
這讓左弦悶悶地笑出聲來,他應(yīng)了一聲,又道:我知道,這群人里,我對你最放心。
也正因如此,我才盼望你能活長久一點。
旅館里的燈開了也是白開,可左弦跟木慈還是把燈都打開了,好增加一點可見度,倒是窗外的月亮很快黯淡下去,將世界變得只有陰慘慘、黑漆漆的一片。
盡管兩個人都沒打算睡過這個晚上,可架不住總有犯困跟眨眼皮的時候,木慈才閉了閉眼,忽然聽見耳旁吹過一道冷風(fēng),頓時醒了個激靈。
他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了一片荒地上,一彎慘白的月光照下來,將整片白茫茫的大地照得發(fā)光,地上卻什么都沒有。
沒有草、沒有花、沒有樹,像是土都被刮去了一層,露出硬邦邦的塊來,像一具被刨干凈的尸體。
地上散落著破舊的紙燈籠,都已經(jīng)沒有火了,木慈忽然感覺自己四肢無力,餓得不行,他掙扎著提起來一盞燈籠,站起身來,往四下看了看,發(fā)現(xiàn)大家都睡在地上。
離他最近的就是左弦,左弦穿著一件黃麻衣跟黑褲子黑布鞋,眼睛微微睜著,看上去目光有些渙散,腰上還扎著個布口袋。
左弦?木慈低聲道,你還好嗎?
左弦動了動嘴唇,他費力地抓著木慈直起身來,看上去非常虛弱,然后伸手解開了自己腰上的袋子,讓木慈摸進去。
木慈往里面摸索了一下,摸到一塊干巴巴的東西,他掏出來一看,像是塊餅,土黃色的,看上去干巴巴的,中間被烙得微黃,非常硬,隱約還能看到植物纖維,看起來簡直像是豬飼料。
這種東西擱在平時,木慈看都不會看一眼,可這會兒他這會兒餓得眼都快綠了,這塊豆餅似乎擁有著巨大的誘惑力,忍不住自己咬了一口,這東西吃進去是苦的,還帶點草腥味,根本就不是人吃的東西,木慈吃進去的第一口忍不住吐了出來。
左弦說不出話來,他望著木慈,眼神很凄涼,木慈就掰了一小塊喂給左弦,左弦沒有吐,他只是慢慢咀嚼著,將那小一口的豆餅給咽下去了,又休息了一會兒,才有了點力氣。
可是木慈肚子里燒得厲害,他剛剛花了太多沒必要的力氣,這會兒眼前一陣陣發(fā)黑,像一臺故障的老電腦,時不時黑屏一下,這次輪到左弦給他塞豆餅塊:吃下去。
木慈強忍著惡心張開嘴,看著左弦掰了一小塊豆餅塞到他嘴里,本來想囫圇吞下去,可太干了,必須得用唾液慢慢化開,豆餅嚼起來像是在嚼墻灰,滿口都是沫渣子,咽下去的時候拉嗓子,跟咽刀片一樣。
好在豆餅到了肚子里就沒那么折磨人了,饑餓感減緩很多,不再有那種餓急眼的感覺了。
兩個人借著月光看了看布口袋,里頭還有四五塊豆餅。
就咱們倆嗎?木慈嘴里的草腥味還沒完全消散,他有點想吐,可是吐不出來。
要真是那樣就好了,這幾塊豆餅還夠我們撐一段時間的。左弦放輕了聲音,像是在積攢體力,先找找看其他人在不在吧。
兩個人費勁兒地站起身來,不知道是那四五個豆餅實在太重,還是左弦餓得要命,他走起路來搖搖晃晃的,像是一陣風(fēng)就能吹倒。
要是真有個什么鬼出來打算把他們吃了,估計連掙扎的勁兒都省了。
兩個人四下尋找,好在這座山實在禿得像程序員的腦門,別說樹了,連茬子都看不見,幾乎是一覽無余,很快發(fā)現(xiàn)了另外十幾個人的蹤影。
最先醒的是苦艾酒跟那四個女生,左弦也喂了他們一點豆餅,幾個人都躺在地上餓得直不起身來,苦艾酒不嫌難吃,直接啃沒了半張豆餅。
楊卿卿沾了沾豆餅,只嚼了一點點,就低聲道:我那份給他吃吧。
其他三個女生也吃不下去,左弦干脆把食物留下來,又去喂其他十幾個新人,不過新人不是吐出來就是不想吃,好在碰到食物后都迷迷糊糊醒過來了。
沒有人死。
木慈也不知道他們是因為食物醒的,還是被惡心醒的。
眾人好不容易見著面,幾個新人看著這片陌生的天地,忍不住哭起來:這是哪兒啊?我們不是在青旅里嗎?
哭,繼續(xù)哭。左弦有氣無力道,總共就幾個豆餅,等你們哭得沒力氣了,我們就看著你們死,然后把衣服當(dāng)柴火,骨頭當(dāng)簽子,添點油水好活命。
哭泣的幾個人頓時把聲音憋在了嗓子眼里,驚恐無比地看著左弦。
等所有人都安靜下來,木慈才打量了一番所有人,男人穿的都是黃麻衣黑褲子,女人卻都穿著紅花衣跟藍(lán)布褲。
現(xiàn)代的窗簾布恐怕都比身上這些衣服要軟一些。
木慈點過人頭后松了口氣,問道:大家說說你們都說了什么,我們現(xiàn)在餓得要命,身上還只有幾個豆餅,不用幾天就撐不下去了,估計就是我說的吃人。接下來應(yīng)該還會有你們的題。
眾人這才意識到不是在開玩笑,哭喪著臉把自己說的內(nèi)容講了出來。
跟他們一起下車的四個女孩子住四人間,她們說的是鬼聽?wèi)颍L腿妹子道:這是我老家的一個說法,到了七月十五鬼門關(guān)大開的時候,會請戲班子給祖宗或者孤魂野鬼聽一場戲,免得他們來騷擾活人,這戲得唱一整晚,唱到天亮為止。這種戲活人是不能去聽的,不過不小心聽見了也有辦法,聽的時候不能說話,更不能吃東西,一旦漏了活人的陽氣,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