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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齊鈞當時道:謝大人是心胸開闊、遇事冷靜之人
你說得對,只是,謝大人的冷靜中,包含陛下嗎?
馮齊鈞登時怔住。
他未曾親眼目睹一些京中泛濫的傳聞,也不在乎陛下與帝師之間究竟是怎樣的關系,但卻記得啟明元年前夜、也就是陛下登基前的那一晚那時他還只是一個埋沒于文官中不被發現的庸碌小吏。京城迎來一場轟鳴可怕的雷雨,壓蓋漫天的烏云幾乎墜到頭頂,在夜色和國喪之中,皇子中留到最后的七殿下發動宮變。
他捧著滿卷的文冊,蓑衣上滾落著層層雨水,在送書的途中呆立著。滂沱雨幕,七殿下的刀兵沒有去動蕭玄謙、而是像后來的周勉一樣,撥出大部分兵力來圍困住了謝府,但他與周勉的選擇原因卻截然不同此刻的謝玟是貨真價實的重臣,幾乎權傾朝野。只要殺了他,新帝登基之事才會有變,而且謝玟不會武功,又不是簪纓世族、沒有家臣家將,這是最有可能成功、也是收益最大的一項計劃。
他聽到恐怖的兵刃交接聲,血色從謝府門前一路淌出來,慘叫和吼聲被淹沒在深夜里,那些搖晃的燈籠、重重撞擊的甲胄,就是他記憶中的全部。馮齊鈞躲在角落的草筐邊,一動也不敢動,懷里的書冊塞得死緊,像是一直按壓進肺腑里,他渾身都在驚得冒冷汗,聽到一聲哀嚎沖破天際,極度痛苦和憤恨的聲音突破大雨。
謝玟七皇子嘶吼道,我也被你教過,我也收過你的棋譜,我比蕭九還更有悟性!你憑什么看不到我!我寧愿殺了我母妃來向你表態,可你為什么總是對我不屑一顧!謝懷玉,我不服!
雷聲驟起。
在閃電躥過的瞬息間照亮一切,謝玟垂著眼眸,那雙溫雅的眉目此刻顯示出一股蒼白而可怕的冷酷。他的手里握著一把帶鞘的劍,劍鞘上刻著天下太平四個字。
他淡淡地道:你十七歲的時候,在重華宮打死了一只貓。
七皇子猛然怔住,他仿佛被猛地擊了一下腦子:貓那時、那時你不在
對,我不在。謝玟抬起眼看著他。
那是跟著蕭九的垃圾。七皇子的臉上手上都是血,隨著雨沖刷下來,你知道嗎?我們都很嫉妒他,我嫉妒他那么低賤,卻如此幸運。他根本一無所有,卻總能獲得先生你的垂青!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謝玟靜默地望著他,七皇子說著說著,忽然笑起來,他笑了兩聲,聲音嘶啞:你以為我奪走他的東西只是瞧不起他嗎?也因為你!因為他在我們面前奪走了你!在重華宮的時候,明明我才是最殷勤最順從的那個,你憑什么只顧著同情他!
貓,對,他一無所有,不知道從哪兒撿來的一只流浪貓,居然也想照料更弱小的東西了,可惜,他們都是低賤的螻蟻,不配跟我們競爭的螻蟻。莊妃愚蠢、老六糊涂,這么個近在屋檐的小畜生都沒能治死,反倒把他送到了你手里。
七皇子定定地望著謝玟,他的甲胄已經充滿了劍痕,卻還癲狂地笑道:那本來就是一個沒人要的東西,蕭玄謙也一樣,你把這么個沒人要的玩意兒捧到手心里,不覺得臟嗎?對了蕭九相依為命的那只貓,被我在宮里剝了皮、挖掉眼睛,就在他面前哈哈哈哈你知道蕭玄謙第二天為什么沒來上你的課嗎?因為他為了收埋那個畜生,幾乎把手都挖斷了
七皇子上前一步,謝玟身邊的近衛猛地上前一步,槍尖齊刷刷地對著他。但他卻仿佛沒看到一樣,忽然對謝玟問:他跪過你嗎?
謝玟沉寂地看著他。
哈哈哈哈哈,好,七皇子扯動唇角,笑著道,那他睡過你嗎?!
他本以為這樣的侮辱足以讓謝玟動怒,足以讓這個高高在上、對他永遠不屑一顧的謝先生勃然大怒,但并沒有,謝玟的情緒似乎被冰凍結了,從來不曾存在一樣。
在七殿下的腳下,盡是一片倒在雨中的尸體。他的聲音極度嘶啞,幾乎像是把畢生的怨恨都說了出來:蕭九有人生沒人養,連父皇都不記得他,就這么個人,還想坐擁天下?!我只恨沒有早點殺了他這個雜種!
謝玟終于給了一點反應,他盯著對方道:你說什么?
難道不是嗎?七皇子早已歇斯底里,怒火滔天地冷笑道,他娘跟侍衛茍合,還爬上我父皇的床,這個婊
他話音未落之時,謝玟抬起了手,周圍謹遵命令的紫微近衛沖上前去,無數的槍尖扎入七皇子的身軀里,傷口流淌著血液,跟地上的雨水混合在一起。
七皇子身軀下滑,半跪在地上,可還留著一口氣,他抬起頭露出一個可怖的笑容,謝玟伸手拔劍出鞘,走出了仆役高舉的傘下,親手將這把利器送入七皇子的胸口,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睜大眼睛。
對方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說得是謝玟,你會后悔的。,他重復了一遍,就被他曾經一心仰慕的謝先生戳穿了五臟,倒在血泊中。
飛濺的血液、冰冷的雨水,謝玟將這把劍按到底,掌心扶著劍柄,他仰起頭呼出一口氣,雨水順著臉頰滑下,渾身的沸騰在寒冷中一重一重地彌平、消散,他望著頭頂的烏云,低語喃喃道:從今夜起,天下太平。
那一夜結束得格外漫長,在天將破曉時,登基的旨意傳遍整個京都,無數匹快馬飛馳出京、昭告天下。而躲起來的馮齊鈞沒有逃過紫微近衛的搜尋,他渾身濕透地被帶到謝玟面前。
那把斬殺了七殿下的天下太平就放在案上。謝玟換了一身衣服坐在矮茶桌旁烤火,他的外袍干凈整潔、仿佛沒有被血水雨水沾濕過,清雅溫文,纖塵不染。
馮齊鈞的心幾乎從喉嚨里蹦出來,他倉皇地跪在對方面前,結結巴巴地辯解求饒,讓謝大人饒他一命,與此同時,宮中的消息傳達過來,說得是九殿下掌控了局面,讓先生不必擔心云云他離謝玟如此近,立即便發現對方松了口氣,身上似乎有什么枷鎖被去除了一樣。
于是馮齊鈞聽到他問:你這書要送哪兒去?
他抬起頭,看到謝玟在翻看他懷里本來要送到究文館的資料和書冊,吞了下口水,如實回答了一句。
這書挺有意思的。謝玟抬起手,把那本《開物之理》挑出來,真是樸素的唯物主義啊
什么?馮齊鈞沒聽懂。
沒什么。謝玟看著他微笑了一下,今晚,你看到什么了嗎?
馮齊鈞先是愣住,然后連連搖頭,他不明白為什么有這樣的人,明明在問可能會決定生殺的話語,目光卻這樣溫柔。他只顧著搖頭,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直到對方把書交還給他。謝玟道:好,那你回去吧。
回去?就這么簡單?馮齊鈞大腦空白,他的腿像灌了鉛似的走不動,連告退都忘了說或許到了謝大人這個程度,已經不在乎外界的風言風語、不在乎他自己是否被批判為亂臣賊子,所以才肯放過他正當他腦海中一片混亂時,身后忽然又叫住了他。
來了!果然不會這么輕易地饒過我!馮齊鈞渾身僵硬,像是一具雕塑似的。他聽著身后的腳步聲,揣測那把劍是不是也要殺了自己時,卻被戳了戳后肩膀。
昂貴柔軟的布料落在書冊上、落在他的手中。謝玟在他身后,幻覺般地帶著溫暖如爐火的氣息:擦干頭發。<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