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僅僅是這樣簡單的承諾,她就已經把擔子交給他了。平心而論,她雖然對他失望,但是沒有刻骨恨過。世人誰不為自己打算?他活在錦繡堆砌的煉獄,再不拼盡全力爬出來,最后只能埋骨在那里。
她松了口氣,轉頭望懋勤殿,“皇上這會兒恨不得活吃了我吧?”
他說是,“你欠妥了。”
她也承認,“最壞的后果是害了我阿瑪,如果我阿瑪有個長短,我唯有以死謝罪。”
他頓了下道:“瞧運氣吧,你這里不能再出紕漏了,否則神仙也救不了他。”
正說著,殿里那些回事的大臣魚貫退了出來,她忙疾步過去,在殿門外候著,等陸潤進去傳話。以為皇帝會急吼吼召見她,劈頭蓋臉一頓臭罵,結果沒有,就這樣晾著她,讓她在廊子上等了一個時辰。
她站得腿肚子抽筋,又不敢走動,只能木樁子似的釘在那里。終于陸潤出來了,向她使個眼色,她會意了,垂袖邁進了門檻。
皇帝坐在一重又一重的黃幔之后,眉宇間寒霜凝集,望之生畏。她跪下頓首,“臣回宮述職,恭請皇上圣安。”
上首的皇帝蹙眉望著她,唇角輕牽,“回宮述職,鐘粹宮里爬了回灶膛,得空把自己的事兒全辦完了,佟大人好算計啊。”
頌銀扒著金磚,越發矮了身子,卻不答話。這時候說什么都不好,還不如保持沉默。
可是對于皇帝來說,這個時候簡直是生平最煎熬。沒見到她,恨不得把她千刀萬剮,見到了,又覺得自己的怒火泥牛入海,了無蹤跡了。喜歡一個人就是這樣,哪怕她犯了再大的錯,只要她回頭,都可以原諒。
“朕和你說過的話,你從來不往心里去,為什么?”他站起來,揮手將殿里的人都遣了出去。走下御座,走到她面前,垂眼看著她,“你和朕使心眼兒,真叫朕難過。你為什么要去熱河?為什么要去見他?為什么要和他過定?你以為朕不能把你們怎么樣嗎?朕是一國之君,一道政命就能抄你們的家,把你們發配到黑龍江砸木樁,你當真不怕嗎?”
“奴才敬畏主子,惕惕然如對天地。以前該說的都說過了,奴才才疏德淺,自覺難承圣恩,請主子準奴才自甘平庸。”她向上敬獻造冊,“這是老佛爺命奴才擬的陳條,里頭都是世家大族的閨秀,恭請主子預覽。”
他揚手一揮,將那造冊打落在地上,“少頂著太后的名頭來堵朕的嘴,朕在想,若是一道旨意頒給你佟家,你能怎么樣?”
她只是以頭觸地,“選秀在即,滿朝文武千百雙眼睛都在瞧著,萬請主子三思。”
她所有的話全是推脫之詞,可思量再三,也不無道理,朝臣、太后、宗室,沒有一方能容他任意妄為。他灰心不已,她就是瞧準了這個,才會有恃無恐。
他冷冷一笑,“罷了,不愿受冊封,朕也不逼你。可你聽好了,你不嫁天子,這世上就沒人配得上你。既如此,今生今世在閨中守著你的名節,守上一輩子。你嫁誰,朕就殺誰,不信只管來試。”
☆、第67章
我得不到的東西,別人也別想得到,這就是他的宗旨。
頌銀用力閉了閉眼,雖然心直往下沉,依舊寬慰自己,這不是最壞的結果,沒有命她即刻退了容家的婚,沒有讓她落發當尼姑,已經是對她最大的寬宥。她深深叩首,“謹遵主子教誨。”
他凝目看她,唇角牽出譏誚的笑,不知是笑她還是笑自己。她情愿一輩子不嫁,也不肯做他的皇后,可見他究竟有多失敗。她八成覺得嫁不嫁不過是個儀式,即便沒名沒分,只要能和容實在一起,其他都不重要。
好個愛之深啊,愛得不計前程,哪怕做外室也沒關系嗎?當真以為他沒有辦法對付他們了?他走過去,將落在地上的造冊撿起來,翻了翻,揚聲叫秉筆太監來,“擬詔,兩廣總督額勒之女高佳氏出身簪纓,德容兼備,著令賜婚領侍衛內大臣、上書房行走容實……”
頌銀惶然抬起頭來,這人真是損到根兒上了,求之不得便禍害別人,這種莫名其妙的賜婚算怎么回事?他還沒說完她就直起身來,“內務府瑣事繁巨,原有臣父主持。如今家父奉旨南下治水,臣志大才疏,自覺難堪重任。臣啟萬歲,求一解令歸,望皇上成全。”
皇帝怔在那里,好個兵來將擋,他給容實賜婚,她就連官都不當了,以此作為要挾嗎?
他氣哼哼看著她,“打算致仕,可惜沒到年紀。佟佳氏世代為朝廷辦差,你這一卸甲,打算連祖蔭都一并卸了不成?”他別開臉,“不準。”
她眼里神色堅定,纖細的身腰挺得筆直,“臣無能無狀,常惹主子生氣,一心求去。”
他提高了嗓音,“朕說了,不準。”
她轉頭看向那邊謄錄的秉筆,慶祥停住筆尖,呆愣愣望著皇帝。皇帝氣惱,卻也無法,將手一揮,他慌忙卷起紙筆退了出去。
頹勢如山倒,他不服氣,來得分明比容實早,為什么偏偏輸給他?果然是她吃了*藥,自甘下賤嗎?皇后不當,即便終身不嫁,也要依托個漢人官員。容實是容家獨子,有責任傳繼香火,她不能嫁,人家未必不娶,這會子和他對著干,難道真要到了那個份上才會幡然悔悟?他氣得腦仁兒疼,為免自己被氣死,只能打發她,“滾吧,滾回你的內務府去。明兒就是選秀的正日子,出半點差錯,朕剝了你的皮!”
她應了個嗻,起身卻行,退出了懋勤殿。到外頭長出一口氣,才發現背上冷汗淋漓,浸濕了小衣。
所幸有驚無險,如果那道賜婚的圣旨下了,容實接了辜負她,不接就是公然違抗圣命,足夠問罪貶黜的了。她也是沒法,不得不硬著頭皮頂撞他。如果這時候退縮了,恐怕真就難以挽回了。她走出乾清宮的時候人還是木木的,每天都在斗智斗勇,活得實在乏累。她背靠宮墻緩了半天,心頭逐漸平靜下來。往后恐怕不好隨意見容實了,皇帝的話必須打發人知會他,請他做好準備,他們這段姻緣不知是個什么結局,如果乾坤不轉,她就只有做老姑娘了。好在隱隱有希望,她不是那種耐不住的人,即便長時間不見,只要堅定信念,哪怕幾個月幾年,她也等得。
定了定神進慈寧宮,太后并不知道她詐傷遠走熱河的事兒,所以一如既往的和顏悅色。進門的時候她正和幾位老太妃說話抹牌,見她來了丟了牌問她,“眼下身子大安了?”
頌銀行過一輪禮道是,“謝老佛爺垂詢,奴才都好了,今兒進宮述職,來和老佛爺及老太妃們請安。”
太后點了點頭,“我才聽說也嚇了一跳,那慎妃也是,烏眼雞似的做什么!這會子貶了貴人,可痛快了。”說著打量她,“沒事兒就好,我就怕有個長短,內務府真短不得你。”
邊上瑜老太妃也搭腔,“說得是,歷來內務府都是爺們兒當差,等閑進不得內廷,有個什么為難全憑太監們傳話。那起子奴才又憨傻,隔了一道,辦事不知多費周章。眼下好,小佟總管兢兢業業的,人又聰明,遇著事兒叫進宮吩咐,一說就妥了。”
頌銀堆出滿臉的笑來,“老佛爺和老太妃說得我怪不好意思的,我是女孩兒家,能力不足,只有靠手腳勤快,方不負主子對我的厚愛。”一面說著,一面將造冊呈上去,“老佛爺命奴才辦的事,奴才已經辦好了。只因前陣子身上不好,耽誤了幾天,請老佛爺見諒。奴才怕弄混了,把查來的情況都在名牌下做了批錄,老佛爺盡可瞧合不合心意。”
太后眼神不好,把冊子拉得老遠,宮女拿老花鏡來,她一個一個看完了,轉手遞給幾位太妃,“先瞧準了,留了牌子,就從這里頭挑揀。”
老太妃們看了只是抿嘴笑,選后選妃都是大事,沒有她們置喙的余地,她們不過湊湊趣兒,說這個好那個也好,“咱們萬歲爺年紀到了,早早兒擴了后宮,皇嗣要緊。這幾位小姐都不錯,老佛爺看人準,這回好歹要晉個二三十,干脆都留下吧。”
太后慢慢翻動書頁,緩聲緩氣說:“留下是不難,難就難在位分的指派。我是瞧這個好,那個也好,回頭得問問皇帝的意思。一國之母是重中之重,先定下了,四妃不急,緩和著挑就是了。”說這話的時候還特意留心頌銀的臉色,也透露了皇后要在這些人里選的意思。滿以為她多少會有些反應,沒想到她平和得很,靜靜侍立著,像案上那個美人插屏。
幾位老太妃自然不疑有他,只管看畫像。上呈御覽的畫工極其精致,連頭發的絲縷和衣裳上的繡活兒都畫得惟妙惟肖。美麗的姑娘上了畫冊子,自然更好看了,皇帝的妃嬪都是萬里挑一的,門第是頭一條,接下來是德與貌,通常這兩者里,私心更偏向的還是后者。
“往年那些外埠親王也有秀女送進北京來,今年怎么樣呢?”瑜老太妃問頌銀,“那地方的女子,挑得好看,高鼻深目還有些意思。挑得不好看,像喀爾喀那地界兒,臉盤兒驢打滾似的,做宮女都沒地兒擱她。”
頌銀笑起來,“老祖宗真愛說笑,今年也有,明兒您要愿意就去瞧瞧,好姑娘多著呢!”
瑜老太妃嗯了聲,“女人好看,將來生的孩子也好看,兒子像媽嘛。說起兒子,前兒五爺特特兒進來,我瞧他鬼鬼祟祟的,干什么?”
太后無關痛癢道:“來訴苦來了,說他有難處,養一窩女人,不生孩子盡鬧騰。上回一個得勢的格格和他撒嬌,他惱了,臨出門說了句賭氣的話,讓戈什哈把她活埋了,結果到家,人真給埋了,掏了半天才把尸首掏出來。那格格肚子里有兩個月的身子呢,可惜了的,一句話沒了。他子息上也艱難,家里那個長得柴火棍兒似的,眼看要不好,說想過繼一個,來討我的主意。我能有什么主意,他兄弟好幾個,老二老三家一胎兩個兒子,說通了,抱養一個就是了。”
老太妃們又把注意力轉移到五爺死了的那個格格身上,完全忽視了過繼的問題。頌銀卻知道,他們的計劃正一步一步實行,如果能把小阿哥安全弄出宮,后面的事才好繼續。她是婦人之仁,總覺得孩子可憐,才三個月大,就要充當工具顛沛流離。可是又有什么辦法,生在帝王家,又是先帝唯一的血脈,他的人生注定起伏不斷。
“我聽說五爺和另幾位爺不對付,哥兒幾個見面就吵,要過繼二爺三爺家的恐怕說不通。”她旁敲側擊著,“兒子是爹的心頭肉,當爹的只怕都舍不得把孩子送人。”
太后道:“過繼給他也不吃虧,還是烏雅家的人。等他百年后,爵兒和家業都是過房兒子的,也不錯。”言罷頓了頓,像在琢磨什么,搓著額角嘆息,“上了年紀了,近來總是作頭痛……”<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