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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位太妃都是知情識趣的人,站起身道:“老佛爺千萬保重身子,咱們來了有會子了,耗費了老佛爺的精神,快些養養。今兒咱們先散了,等明兒再來陪老佛爺找樂子。”
太后笑道:“也好,是有些乏累了,你們也回去歇著吧!”
宮女太監們簇擁著把人送出了慈寧宮,頌銀腳下慢了兩步,因為瞧出太后打發了眾人,是有話要單獨和她說,正合她的意。
果真她要出門,又被太后叫了回來,一番叮囑,表示明天大選萬萬要挑身強體健的,“身底子好,容易受孕。皇帝也老大不小了,不能這么糊涂下去。宮里這么多女人可不是擺設,就是為了開枝散葉。皇嗣乃社稷根本,半點將就不得。”
頌銀道是,“這回甄選我悄悄找了司天監的人,要緊一宗就是瞧有沒有宜男之相。宮里已經有位大阿哥了,畢竟是先帝的骨血,我也怕克撞了主子的正統皇嗣。”
提起這個,太后立即大驚,“你說得在理,這事兒我也想過,畢竟江山易主了,宮里養著別人的兒子,怕對皇帝子嗣不利。大阿哥屬虎,皇帝屬兔,大阿哥雖是個小虎,小虎也咬人,不好。”
頌銀忙添油加醋,“況且近來總聽說老佛爺犯頭疼,這上未必沒有說頭。當初越性兒直接給他封王,賞了宅子出去倒好了,可礙于郭主兒年輕,隨子怕不好處置……老佛爺剛才說五爺想過繼兒子,奴才有個想法,只是不敢說……”
太后笑了笑,“你但說無妨,瞧瞧咱們是不是想到一塊兒去了。”
頌銀心里忽然有了根底,她原怕貿然提出來會惹太后懷疑,沒想到瑜老太妃給她起了個好頭,接下來就順理成章了。太后是個極其講究的人,怕老怕死怕克撞,只要把她偶爾的偏頭痛和大阿哥聯系起來,再夸大對于皇嗣的隱憂,不必說,那位失怙的大阿哥會被處理破鍋爛盆一樣給打發出紫禁城的。
她強壓住歡喜,呵腰道:“依奴才的愚見,何不把大阿哥過繼給恭親王?五爺沒兒子,對大阿哥必然疼愛有加。橫豎將來要給他封王的,讓他襲了恭王的爵兒,也省了開府的花銷。”說著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是管內務府的,愛在這些地方動心思,老佛爺別笑話我。就是不知皇上樂意不樂意,畢竟大阿哥身份特殊,留在宮里更叫人放心。”
太后沉吟,“確實,他是先帝獨子,要是送出去了,不知朝中那些酸儒會怎么議論。”
頌銀忙說是,“可主子爺的皇嗣和您的身子骨更要緊。”
太后的態度搖擺不定,她一心向著皇帝,對任何人都沒有太深的感情。那個孫子本就不受歡迎,不過帝位敲定了,姑且留著罷了。恰逢老五要兒子,做個順水人情,也有托辭好打發他走了。要不招人非議,說皇帝容不下先帝遺孤,壞了皇帝的名聲。
太后倚著引枕長出一口氣,“我琢磨再三,留下確實不好。他一落草就克死了自己的阿瑪,可見命硬得很。還是讓他上外頭去吧,沒爹的孩子可憐,恭親王雖然不靠譜,好歹是親叔叔,白撿個兒子自然疼他。不過這事兒咱們先私下說,究竟怎么樣,還得容我考慮考慮,先不要聲張的好。”
頌銀應了個嗻,“以奴才的看法,大阿哥終究是先帝的血脈,將來和萬歲爺的皇子們養在一處,誰知道他什么心呢。他又比皇嗣大好些,小的難免受他欺負。還是去恭王府,萬一恭王阿哥不成了,他襲爵,將來主子再加他個和碩也就是了。”
太后聽得很入耳,眼中釘肉中刺,一心除之而后快。
帝王家薄情,以前只是傳聞,直到自己身處其中,看清了他們的一筆一劃,才感覺到刻骨的恐怖。他們眼里只有利益,沒有親情。兄弟對哥哥的逼迫和殘害,祖母對孫子的厭惡和鄙棄,市井里難得一見。太后既然已經動了心思,早晚會實行的,就像當初她想擁立小兒子,鯨吞蠶食,最終把先帝逼進了深淵里。一個乳臭未干的毛孩子,收拾起來更是駕輕就熟。
“這會子恭王世子還在,怕堵不住好事者的嘴。還是等一等,等時機成熟了,出宮也不被人詬病,那才是幫了你主子大忙了。”
頌銀垂手應了,“我回頭去瞧瞧大阿哥,聽說這程子有些咳嗽,這么小的孩子,怕咳壞了。”
太后一聽又是以手掩鼻,“先帝崩于癆瘵,孩子可別隨了他阿瑪。”
頌銀簡直不知該說什么了,她就不能盼著他點兒好嗎?這么可憐的孩子,生在先帝末路的時候,連面都沒能見上一見。如今還被人這么厭棄,她要是先帝,死在下頭也覺得心酸。
可她不能辯解,反而越順太后的意越好,“老佛爺說得是,郭主兒有孕那會子,正是萬歲爺患病前后,也不知道大阿哥身上帶沒帶病氣兒,奴才也怕呢。”
有病根就會發作,會傳染,太后果然更堅定了,必須把人送出宮。
頌銀從慈寧宮出來就去了萱壽堂,進門見郭主兒倚著錦字靠墊看書呢。大阿哥躺在搖車里睡著了,漂亮粉嫩的小臉,十分惹人憐愛。
她蹲了個安,“太嬪吉祥。”
郭主兒扔了書下炕攙她,“你來了?”牽她在南炕上坐定,“我聽說你在慎妃那里給坑了,怕你出事兒,原想叫人出去問問的,可你瞧,跟前連個可用的人都沒有……眼下怎么樣了?大安了?”
她噯了聲,“沒什么要緊的,嗆了兩口罷了。”
郭主兒道:“你也是的,讓你鉆灶膛你就鉆,萬一人家后頭往里填炭起火,你連逃都逃不了,那不就熟了?”
這主兒以前是三不管的性子,現在落了單,想得要比以往復雜了。頌銀笑著應承,“被您這么一說真有點兒后怕。”看了阿哥一眼,“小主子都好?”環顧屋里,“就一個奶媽子?”
她說還有一個看媽,“你不在那幾天,內務府把人都撤了,據說是奉了太后的旨意。沒法子,咱們孤兒寡母,能有個地方住著已經是萬幸了。人撤了就撤了,橫豎兩個嬤兒加上我,伺候一個孩子還伺候不好?再說咱們哥兒自己爭氣,身上結實,你瞧那小胳膊,藕節子似的。這孩子脾氣也好,不像人家孩子見天兒要抱,睡也睡在懷里,他不是。他大概是自苦吧,知趣兒,不撒嬌,該吃吃,該睡睡,醒了自己和自己玩兒,真是個好孩子。”
頌銀被她說得鼻子一陣酸,這么小的孩子,原該萬千寵愛集一身的,他卻成了落架的鳳凰。她過去摸摸他的小臉,喃喃說:“小時候委屈,將來大富大貴。”
郭主兒搖搖頭,“黃連投了苦膽胎,只怕一苦到底了。”
她回身說不會,“他是先帝嫡子,差不到哪里去的。將來顯赫了,知道額涅艱難,加百倍的孝敬額涅。”
郭主兒笑了笑,“只要他平平安安的,我就足了。以前我一心想要個閨女,現如今瞧這兒子,這么文靜,也像姑娘似的。畢竟是自己生的,疼都來不及了。沒有阿瑪不打緊,有額涅呢,誰敢欺負他,我就和誰拼命。”
頌銀唏噓不已,“您也是難,我瞧這里冷清,要調派人來伺候,不過幾句話的事兒。可既然太后下過令,沒法子違抗,您暫且按捺,等過程子,等她顧不上這兒了,我再打發人過來。”
郭主兒說別,“沒的為了咱們沖撞太后,她正愁抓不住把柄,你逆了她的令兒,還能得著好?我們挺自在的,活著就成。湊合湊合孩子大了,慢慢就有指望了。”
娘兩個相依為命,要是硬把阿哥抱走,會不會叫她生不如死?她本打算先和她透露一點兒過繼的消息,又怕事不成,反而叫她提心吊膽,便把話咽了回去,只道:“人不派,就多送吃食吧,奶媽子要多吃,奶水足了對小主子好。您也要滋補,月子里出了先帝駕崩的事兒,這頭挪到那頭,您多煩心吶。”
她瞇眼兒對她笑,“謝謝你了,闔宮上下也就你還惦記我們。我沒權沒勢的,報答不了你,等哥兒長大了,叫他孝敬你。”
頌銀回頭看阿哥,將來這孩子不知是個什么前程,報答她可不敢當。她也和郭主兒的心一樣,希望他好,健健朗朗長大,就成了。
☆、第68章
從萱壽堂出來,回到內務府,就該著手準備明天天亮后的選秀了。
選秀是個比較龐大的工程,內務府在秀女未進宮門前還是很閑在的,前期主要靠戶部操持,由八旗各級逐層將適齡女子花名冊呈報給都統衙門,于戶部匯總后上奏皇帝,皇帝決定選閱日期,接下來才輪到他們接手。
要是你在角樓上當差,大選前一天入夜,就會看見一個無比熱鬧的景象,那些裝著后妃夢的騾車入地安門,每輛車的車轅上都掛著燈籠,密密匝匝的,匯集成一片燈海。本旗參領、領催們忙著排車,那燈海就是流動的。然后停滯下來,整夜靜謐,等第二天宮門下鑰時天蒙蒙亮,燈火在一片霧氣里隱隱閃現,像黎明前失了光華的星。漸漸都熄滅了,聽不見喧嘩,偶爾傳來騾子的鳴叫,和太監高聲的調度:“一旗一旗別走散了……后邊跟著,慢慢兒的,端穩是頭一條……”
頌銀從永巷過去,帶著一幫子女史和敬事房太監,在御花園道口等著。終于見太監領人進來了,因為沒有經過挑選,高矮胖瘦,良秀不齊。
她回頭問蔡四:“太后和萬歲爺來了沒有?”
蔡四道是,“已經移駕體元殿了,小總管這就下令讓過去吧!”
她點了點頭,“皇上一天只看兩旗,先叫正黃旗和鑲黃旗,余下的在外候著,指不定老佛爺性急,多看兩旗也不一定。”
蔡和應個嗻,抄到后頭傳話去了。
她揮了揮手,叫太監把人領過來,在殿外先列好了隊。大選是遵照先滿洲,次蒙古,最后漢八旗,先來的兩旗都是出身較尊貴的女子,有些甚至是她認識的。她審視了一圈,恐怕后妃大部分都要出自這里頭,所以愈發和顏悅色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