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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事兒呀?”頌銀壓著嗓子說,“沒瞧見這兒有貴客?”
婆子為難地屈了屈腿,“就是那個朝夕奠吶,原該是孝子上供的,大姑娘沒有子嗣,還得二姑娘想法子挑個人出來,拜在大姑娘跟前,回頭摔盆也得是他。”
就是說要給金墨預備個干兒子,上供還是小事,摔盆是大事。傳說陰間有個王媽媽騙人喝迷魂湯,這迷魂湯不同于孟婆湯,孟婆湯令人忘記前世今生,迷魂湯卻會致人昏迷,使其不得超生。所以喪家要準備個有眼兒的瓦盆,湯盛不住不算,出殯前還要把盆砸碎,算是雙保險,以免親人誤服。
這么說眼下著急要辦,她沒辦法,只好進屋告罪:“靈前有些瑣事得拿主意,請主子和中堂安坐,頌銀少陪了。”然后蹲個福,卻行退出了花廳。
到外間才算順暢地喘上口氣,略定定神回前院,讓玉那里已經挑出四五個哈哈珠子,只等她來定奪了。她抱著手爐問:“時辰八字都合了沒有?和金墨犯不犯沖?”
讓玉說都好,“你瞧哪個合適?”
她打量他們身形,高高矮矮年紀不一,“挑年歲最小的吧,大姐姐才十八,沒有干兒子十五的道理。”看了書房伺候筆墨的常生一眼,“今年九歲吧?能把碗端穩不能?”
常生洪聲說能,能了就是孫少爺,身份一日千里,不能也得能。
頌銀點點頭,“就你了。”
孝子選定,應該沒別的事了,她背靠著抱柱覺得人有點兒暈,站著打晃,摸摸額頭說:“這么一大攤子事兒,我恨不得就地躺倒。”
讓玉呲了呲牙,“您受累,忙過這一陣兒,好好在屋里睡上三天,到時候我伺候您吃喝。”說罷踮足看花廳方向,“容家人來了?看見那個容二爺沒有?人才怎么樣?還過得去?”
說起這個頌銀更累了,“換庚帖的不是容實,來了個人替他,真唬著我了,你猜猜是誰?”
讓玉抿抿鬢角說:“這我可猜不著,不都是親兄弟代替的嗎。他哥子的事他不出馬,找個不相干的人充數來了?”
“還真不相干。”頌銀一吐舌頭,“那人和皇上是親兄弟。”
讓玉愣了下,“豫親王燕綏?這尊佛請得夠大的,連他都驚動了,容家這回掙足面子了。”
“誰說不是呢,我還得點頭哈腰的。”頌銀想起和他抬杠的情景,心里有點發虛。不過后來看他的神情也不怎么惱,應該沒事了。
讓玉不知道里頭的內情,只是拿她逗悶子,“瞧你挺厲害的人,見了王爺就發怵,等將來入內務府,向皇上回事,到時候還不得嚇死!說起這個……以往都是金墨跟著阿瑪,咱們也沒機會見那些勛貴。豫親王是鑲黃旗旗主子吧?論旗務,是咱們正經主子。”
頌銀嗯了聲,因為前院人多事雜,一會兒功夫不見就有人找,也不敢走開。忙了一早晨還沒吃飯,丫頭送粳米粥來,她到喪棚底下找了個地方坐下,就著紫姜喝了兩口。讓玉遞給她一個鴿肉包,她塞進嘴里,剛咬下來一口,發現棚外站了個人,正瞇著眼睛往里瞧。
她差點沒噎死,這位王爺怎么又來了?她嘴里叼著包子,吐又不好,咽又不好,一時傻呆呆站起來愣神。幸好讓玉送了條帕子給她,她別過臉把包子吐在手絹里,這才蹲安招呼:“主子進棚里來吧,外頭風大。”
邊上有太監撐著黃櫨傘,豫親王擺了擺手把人打發開,提起袍角邁進了喪棚里。還是那個淡淡的模樣,掃了她一眼,“聽說這回的事全由你打理?”
頌銀躬著身子應了個是,“家里太太傷情過甚,怕沒法處置。我正好閑著,我替太太分擔了,給阿瑪搭把手,好叫阿瑪輕省些。”
燕綏點了點頭,“那么往后內務府是要交到你手上的了?”
佟家有這個老規矩,總管的位置只傳長房,男女不論,長房有人,就沒下面哥們兒的事。銀子垂手道:“照理應當這樣的,不過也有例外,要是我不成器,這位置就往下順,擇賢明者任之。”
他輕輕哼笑一聲,“我看佟家上下,沒人比你更賢明的了。”
頌銀舌根兒都麻了,腦子里亂糟糟一團。心說這位天潢貴胄心眼兒真不大,她就頂撞了他一句,滿以為過去了,誰知人家根本沒忘。她抬起眼看他,他的眼波在她臉上轉了一圈,因為人長得高,打量她需垂眼。就是那種微乜的樣子,濃密的睫毛虛虛覆蓋下來,含住了眼里的光。喪棚底下氣死風1長明,垂掛的白綢在風口上蕩漾,他依綢而立,皮膚通透無暇,能和她拼個高下。
她有點怕,囁嚅著:“我剛才疏忽,克撞了主子。我以為您是容二爺來著,您直呼我阿瑪的名字,我覺得您無禮……現在知道了,犯了大罪過,請主子責罰我。”
他卻又表現得異常大度起來,“沒什么,為這點事罰你,顯得我沒度量了。反正你往后要進內務府,咱們打交道的時候長了。”
這是要秋后算賬嗎?頌銀驚駭不已,瞠大眼睛彎了腿,“主子,您別……”
他挑起一邊嘴角轉身,曳撒細密的褶子撩起個優雅的弧度,走了兩步又想起來,停在那里回身,“對了,那件事我沒告訴你阿瑪,免得他怪罪你。容緒迎親那晚你要送嫁,一舉一動多留神,別折了主子的臉面。”
她心頭惶惶地跳,忙福下去,“主子教訓得是,奴才記下了。”
他微微別過臉,拿眼梢瞥了她一眼,負手出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1氣死風:通身涂桐油的燈籠,風吹不滅,所以叫氣死風。
☆、第 5 章
頌銀轉頭看讓玉,“瞧見沒有,這就是咱們旗主子。”
讓玉揪著心口說:“一個王爺就這么厲害,回頭進了內務府可怎么辦?”
怎么辦?熬著吧!頌銀也想過撂挑子,可她不干就得落到讓玉肩上。讓玉的脾氣不那么揪細,辦事顧前不顧后,恐怕不能稱阿瑪的意。桐卿呢,年紀不大,膽子小得像芝麻,一有風吹草動就蹲地不起,進了大內只有掉腦袋的份兒。恁大的一家子,表面上和和氣氣,其實私底下也各自使勁兒。她知道家傳的職務不能落進別人手里,這事開了先例,往后就收勢不住了,所以無論如何得繃住。
讓玉糾結了半天又開解她,“我瞧著,人家不過是給個下馬威,將來未必不重用你。那位王爺和皇上是一個媽生的,聽說當初皇位該當他繼,被紫禁城里那位搶先一步罷了。”
頌銀忙來捂她的嘴,“姑奶奶,還嫌事兒不夠大嗎?快別裹亂了!”
妄議朝政是死罪,尤其還是這樣揭不得短的事兒。本來一位王爺,不能叫她這么害怕,可知道他是豫親王后,不怕也不成了。豫親王聽上去是個尋常封號,其實認真來說應該是皇太弟。皇上即位十年無所出,子嗣上不興旺,乾坤不能沒有準心。太后又偏疼豫王,可能還有些不為人知的內情吧,總之太后的意思是傳弟。但因為本朝沒有冊封太弟的習慣,況且皇帝心里也有些不情愿,因此儲君之位算是內定,具體得看后宮主兒們的表現。要是誰能生出位阿哥來,那太弟的位置是不穩的,將來皇子長大,和這位皇叔之間必起爭端。通常皇帝更偏向自己的兒子,所以太弟地位岌岌可危。不過不知是怎么回事,皇帝越急越生不出兒子,膝下只有兩位公主。如果皇帝命里無子,那么剛才那位王爺就是下任皇帝,得罪了他,可不叫人害怕嗎。
姐妹兩個哆嗦了一陣兒,你瞧我我瞧你,一臉茫然。
“還是告訴阿瑪吧,事兒可大可小。”讓玉說,“阿瑪管著內務府,和豫親王肯定相熟,討阿瑪個主意,再不濟讓他心里有數,往后出了岔子,好知道打哪兒發作。”
頌銀想了想,也有道理,讓她在前面看著,自己上后邊找阿瑪去。
述明那里還要忙送三后的婚禮,這個忌諱那個忌諱,弄得一個頭兩個大。見頌銀來了,愁眉苦臉道:“你去問問陰陽生,回頭牌位送過去,影亭怎么妝點?是用白還是用紅?還有陪嫁,你得操點兒心,讓人糊四季衣裳和箱子,回頭要燒化的。”
頌銀接了丫頭送的參茶遞給他,“阿瑪別急,這些事兒我一個人全能辦好,就是剛才出了點紕漏,得和阿瑪回稟。”
述明嗯了聲,“什么事?”
頌銀把經過說了,末了眼巴巴看著述明,“我怕進了內務府,豫親王要找我的茬。您看這可怎么好?要不再晚兩年吧,等他淡忘了,我再跟您當值。”
述明聽了一笑,“我當多大的事兒,不定人家是逗你玩兒呢!放心吧,咱們跟他牽搭多了去了,他尋你的晦氣,給自己找不自在?”
頌銀聽他這么說,才把心放回肚子里。也是的,內務府掌管著宮禁事務,再了不得的人,也離不開吃喝拉撒。誰和帝后嬪妃們走得最近?自然是內務府。秤砣雖小壓千斤,豫親王又不是傻子,不好好拉攏,還真讓佟家誓死效忠皇帝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