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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得命令,趙家姐妹也不知道是否要繼續堵嘴,只得先把人控住。
懷真往前走了兩步,周圍的持盾衛兵也一起移動,腳步聲鏗鏘有力,如戰鼓一般,崔晏為之一震,眼中似有瞬間清明。
“我是說過,”她眼神森冷,厲聲道:“那時候我十三歲,抬頭蒼茫,舉目無親,四周皆是厭棄嘲笑的目光,我只想離開洛陽,任何一個人,只要能達成我的心愿,我都會跟他走,你明白了嗎?”
崔晏渾身一震,冷汗涔涔眼神呆滯,無力地重復道:“你騙了我,懷真,你騙我,你在騙我……”
“堵住嘴,放下去吧!”她閉了閉眼睛,復又走回原位,輕聲吩咐道。
很快有兵卒上前,將幾乎委頓癱軟的崔晏用繩子縋下了城樓。
她知道崔易會怎么選擇,那是他們一早就約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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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真仰頭望著白云開合的碧空,直至霞光漫天。她不知道時間過去了多久,城下的廝殺早已結束,周圍一片寂靜,只有曠野的風在耳邊盤旋。
旗幟上的旒旌迎風招展,時不時會飄過她的視線,偶有飛鳥掠過長空。
北方的天空無比高闊,卻也顯得無比寂寥。
崔晏的尸體被搬走后,她竟沒來由地鼻子一酸,差點掉下淚來,想必葭葭會很傷心吧?
年少時遇人不淑,是該怪那居心不良之人,還是該怪自己愚蠢貪婪識人不清?
她曾在墓室中反思過良久,無法原諒的依舊是自己。若是當初再聰明一點,再堅強一點,就不會被他的溫暖關懷和花言巧語所騙。
可是,她曾經那么虛榮那么做作,高傲地仿佛不可一世,她不愿讓任何人瞧出她內心的脆弱和孤獨,她渴望著愛和關注,于是他出現了,將她從可怕的孤獨中解救了出來。2
因為有他相伴,所以那段時間不至于太難熬。她曾將他當做內心的倚仗,所以她才敢繼續目空一切我行我素。
后來……她的驕傲和自尊阻止她向世俗讓步,哪怕橫亙在心終成塊壘,也絕不能像一個怨婦般去發泄不甘苦恨和悲憤。
人生那么艱難,為何還要奢求愛呢?可若真的無求于世間,那活著還有何意趣?
她抬手按了按心口,想將心底突然泛起的酸楚壓下去。
不料手背上卻覆上了一只粗糙寬大的手掌,那只手上滿是血污汗漬,卻堅定有力,讓她莫名感到心安。
“你何時過來的?”她開口時才發現嗓音有些干啞。
“我站了半天,你始終未回頭看我一眼,就守著你的旗!”他故作平靜,仰頭打量著那面旗幟,贊道:“真漂亮,何時也給我營里插一面?”
“三郎,我不想說話……”她被他逗笑了,可是一開口卻忍不住帶上了悲音。
他頓了一下,轉過來走到她身邊,忽地掀袍單膝跪下,攀著椅子上的扶手,熱切道:“泱泱,我有話要跟你說。”
她轉過頭去,看到他滿面風霜神色憔悴,臉容又變得黧黑粗糙,綿甲上也頗多磨損,想必圍攻雕陰失利后日子不好過。
他深吸了一口氣,下意識地要去握她的手,可是瞧見自己滿手血污,忙又縮了回來,繼續攀著扶手,“你心里有他,我看得出來。如今他死了,你很難過,心里一下子就空出了一塊,是不是?泱泱,你何時把我填進去吧?我淺薄粗鄙偏執狹隘,絲毫也不討喜,這些我都知道,我想只給你看我好的一面,可我不知道我哪里好,也藏不住自認為不好的那面。我就想把一切都展露給你看,你定然能從中看到可取之處。我想著,我總不至于真的一無是處,什么都比不上他吧?”
他苦笑著調侃道,卻不敢再看她的眼睛,怕看出傷懷之意。
“我難過不是因為崔晏,”懷真有些無力道:“而是為我自己,也為你。我們已經錯過了一次,可你如今……卻還是有重蹈覆轍之勢。也許你沒有那么愛我,你只是想要一個身心毫無保留皆屬于你的人。你介意我有過往,哪怕是上輩子,你也耿耿于懷。”
“我不擅長安慰開解人,更不習慣一次次表忠心,我又不是患得患失的小孩子。三郎,我死的時候都二十歲了,就算重來一次,我也回不到從前天真幼稚的時……”
“泱泱,你說什么?你在說什么呀?”他滿面驚恐,一時間什么也顧不上,伸手將她拉到懷里,抱得死緊。
懷真自悔失口,但想收回已經來不及了。
“我不信,你怎么可能……我們難道沒有相守到老嗎?我愛你呢,我那時候就愛你,可我一個字也不敢說,我只想上天垂憐,能讓你早點看到我的一片真心……”他的手臂微微哆嗦著,像是怕冷一般,連牙關也開始打顫。
“我那時候不比現在,現在有你愛著我,所以我什么都不怕,心很堅定,臉皮也厚。可那時候、那時候我很自卑也很脆弱,我不敢吐露一個字,若你回絕了,我的心就碎了,以后再不敢出現在你面前。我不放你走,故意刁難,讓你為我生孩子,我很卑鄙,可是如果不找個像樣的借口,我連抱你都不敢。我只想靠近你一點,我沒想到原來和你做夫妻那么快樂,你讓我體驗到了身為男人最大的快活。我怕你一旦有孕,就再不會讓我接近了,我就偷偷服藥……這是我犯的最大的錯,我不該騙你的。我只記得熙平三年春,我們一家人出城踏青,我騎馬帶著你和女兒沿河散步,后面的事我想不起來了。”
那次踏青是他們為數不多的歡快記憶之一,她記得午后剛過他便要回去換防,葭葭舍不得他走,抱著脖子不肯撒手。
她哄了半天,葭葭才肯放開,末了又抱著他的臉親。
以前她們母女之間逗趣,親對方時非要聽到響聲才肯罷休。
葭葭親完之后,鬧著讓她也要親。那時候他們雖然早已結合,但無論榻上怎么纏綿入骨,到了外面卻都是矜持守禮的。
她自然做不出來,但又拗不過孩子鬧騰,只得硬著頭皮在他臉頰吻了一下。葭葭卻不依,非要她親出‘啵’地一聲才肯罷休……
“你告訴我啊,泱泱,熙平三年秋,你正好二十歲,后面發生何事?你怎么會、你怎么會死?是不是我害得?是不是我做了什么事?我害得你,一定是我……我到底做了什么?”他面色煞白,手腳止不住地發顫,幾乎連抱著她的力氣都沒有了。
“你別怕,跟你沒關系,是我自己生病了。”雖然片刻之前還在嘴硬,可是看到他這樣,她便又有些不忍心告訴他真相,只得騙他道:“我那時候身體不好,你是知道的,天冷之后,突然害了傷寒,結果沒挺過去。”
“那我呢?我在哪里?我有沒有陪著你?我有沒有和你說過,我心里……我心里很愛你,雖然只是一場交易,但我早就當真了,我真心的想讓你做我的妻。”他忐忑地追問道。
懷真苦笑道:“我病糊涂了,記不清楚了。三郎,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你為何就不能撒手呢?”
她掙開他的手臂,按了按心口道:“崔晏死了,我的心里依舊滿滿當當,因為這里面只有你一個人。”
“泱泱,你說的是真的嗎?”他不大敢相信,膝蓋往前挪了挪,傾身過來想聽得清楚一些。
“你若不信,盡可以當成假話。三郎,這是我第一次殺人,我很累,心里很亂。求你了,讓我安靜一會兒吧!我現在什么也不愿想。”她推了推他的手道:“去洗漱更衣吧,晚膳后再見。”
“不,那太晚了,”他一臉倔強道:“我要陪你用膳。”
懷真忍俊不禁,捧住他的臉龐,低頭吻了吻他的額頭,輕笑道:“御廚在泥陽呢,所以晚膳的菜品都差不多。”
“沒關系,”他笑道:“我沒那么饞,我只想看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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