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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見太子面上的凝重,清了清思緒,轉而再言之時,卻察覺手掌心的柔軟似是一動,他瞥目瞧了瞧阿瑜,待見著她額間冒出的冷汗時,手不由得一動,摩挲著她的指節。
阿瑜轉頭朝他看了看,兩人直直地對上了視線。
成言眼眸中盡是憂色,毫不作偽的關切朝著她而去,是他考慮不周當了。也不知道阿瑜是忘記掙脫開成言的手,還是她覺得兩人之間并無不妥。兩只手交疊在一塊,甚是和諧。
“因村子里的那場大火,那宮女許是知道陸貴妃容不下她,在民間躲躲藏藏了數年,茍且偷生地活了下來。不日前,她出現在京都,不知有何謀算,暗地里打探宮中之事。”
話音一落,阿瑜抿了抿唇,脫口而出:“還能有何謀算,許是全村人的性命,壓在心頭,讓她不能自安,她想知道舊主在宮中如何了,才暗地里打探宮中之事?!?
阿瑜的話,落在太子的耳中,這話已然明了,明里暗里都是在說那宮女想要報仇,那宮女覺得是陸貴妃為了封口,才命人燒了村子,沒有誰不知道,狠毒之人做了虧心事,往往是覺得死人的嘴是最牢靠的。
太子目光一冷,用火燒死了全村人的性命,陸貴妃真是好的很,如此惡毒。元毅養在她的膝下,性子怎么可能不被養偏,如此說來,陸貴妃深居內宮,早就別有居心,以往的不出挑,大抵是裝的。
“臣順藤摸瓜尋到了那名宮女,聽她所言,早年間,元德皇后對宮中不受寵的嬪妃多有顧憐,而陸貴妃恰恰是不受寵中最貌美的一位,說來也奇怪,陸貴妃本可以靠著貌美在宮中占有一席之地,可她偏偏在皇帝面前不知趣,惹得皇帝生厭?!?
“元德皇后見之,覺得她在宮中事事艱難,令宮中之人不得為難她,她雖然沒有了皇帝的寵愛,可在宮中有皇后照看,日子過得倒挺好,一來二去,也不知道怎么得了皇后的青睞。在皇帝忙于前朝之事,甚少踏足后宮之時,陸貴妃便時時伴在皇后身側,兩人地位懸殊,但相處的甚好?!?
話畢,成言瞧了瞧太子,此宮中舊事,就算他不提出來,太子當是知曉的。
太子稍加思忖,想起了母后在世之時,陸貴妃還不及妃位,不得父皇喜歡,長居在偏殿中,可為人倒是和善,每回來母后的寢殿,便會把元毅帶來,隨后母后便會支著他帶著元毅去別處玩。
他點了點頭,示意成言接著說道。
“可后來帝后生出嫌隙,陸貴妃便日日進皇后的寢殿,美名其曰安撫皇后,皇后在太子殿下面前,以溫順面見天顏,一旦太子殿下不在身側,皇帝去皇后的寢宮,往往得不到一個好臉色?!?
“再后來,就是皇后重病,后宮嬪妃見之,心思活絡了起來,紛紛想趁著皇后重病,能得到皇帝的寵愛。那陣子,陸貴妃日日在皇后床側侍疾,那盡心盡力的模樣,讓后宮之人不得不稱贊?!?
“待皇后薨逝,陸貴妃得了皇帝的喜歡,榮寵后宮?!?
“人心不能饕足,陸貴妃踩著皇后的性命,一步一步榮寵后宮,她費盡心機,讓后宮之主病逝,手段高明,瞞過了后宮中的嬪妃,也瞞過了皇帝。在帝后生出嫌隙之時,皇帝正是信了她的挑撥,才對皇后起了疑心,帝王疑心一起,便再難消退?!?
此話一落,成言頓了頓,他也不知道接下來的話,太子相不相信,但如今他瞧著太子面上陰沉的神情,像是風雨欲來,帶著恨意。
“陸貴妃侍疾的那段日子,她往皇后的藥里下了毒,而那毒日經月累,蠶食了皇后的身子,皇后病逝前,發現了此事,拖著病體明著問她,可她有恃無恐,直言說是皇帝給她的毒藥,讓她偷偷倒入藥中?!?
第135章 鴻案相莊
聞言,太子為之一震,他捏著茶盞的手,似有不穩,茶盞中見滿的清茗蕩出了圓口,那滾燙的茶水灑在他的手上,可他像是沒有了知覺,緊盯著成言,咬著牙問道:“那宮女是陸貴妃的舊仆,她的一面之詞,你相信了?”
“簡直是荒唐,母后是父皇的枕邊人,伴在父皇身側數年,縱然帝后之間生出了嫌隙,可母后好歹還是后宮之主,父皇若厭棄了她,為何不直接廢后,還偏偏要讓妃嬪下毒謀害?!?
“況且,母后病重的那段時日,太醫院的人日日請脈,假若陸貴妃偷偷在母后的湯藥中下了毒,為何脈案卻是無礙的?”
太子睨了成言一眼,見成言面上的異色,似是在哀矜他,他中不由得一緊,他攥緊了手中的茶盞,想言道的話,含帶著艱難,他實在是難以相信,父皇會毒殺母后,“你莫不是想說,父皇施壓給太醫院,讓他們裝聾作啞。”
聽之,成言的目光滑過太子袖口的那處茶漬,不著痕跡的點了點頭,他知道太子已經開始懷疑,縱然是不愿意相信,可元德皇后死的蹊蹺,以往被蒙騙之時,還能以為是一場重病拖垮了身子,可待回想后,一切都有跡可循。
太子見成言靜默不語,那頷首雖微,但他到底是瞧見了。
他怔怔地盯著茶盞上的微許浮沫,轉念想及,如若陸貴妃真的是受了父皇的指使,那父皇便是害母后身死的罪魁禍首。
在這偌大的皇宮中,縱然天家無情,可無情的矛頭為何要對準結發妻子,還用了如此陰私的手段,父皇可曾想過,若是他知道了真相,又該如何面對如此狠毒的父親?縱然天家無父子,有的盡是君臣,可父皇于他而言,不僅僅是高坐在金鑾殿的圣上,還是幼時能陪他識字的父親。
陸貴妃早知父皇薄情寡義,她給母后下毒,就沒有想過父皇也不會給她憐憫,父皇連結發妻子都能毒殺,更何況,她只是一個普通的嬪妃,難道她不怕自己會死于皇帝的猜忌中?
“當年太醫院中屬張太醫醫術最為精湛,元德皇后重病期間,他奉命給元德皇后診脈,脈案上無礙的論斷,也是他親筆所書,臣得知此事后,暗地讓人拘押了他。”成言抿了一口茶水,緊接著說道。
聽之,太子眉頭緊皺,他似是有所不明,煞有其事地說道:“張太醫,可是去歲出宮將養的張太醫,但孤明明記得,當年張太醫的醫術不及胡太醫,父皇是遣了胡太醫好好照看母后,后來母后重病身亡,胡太醫被父皇遷怒,趕出了宮?!?
“當年胡太醫只是替罪羔羊,給元德皇后診脈開藥方子的確是張太醫,張太醫醫術精湛,太醫院人人皆知,但太醫院的太醫冗多,他又常管著藥材,少給嬪妃診脈,而胡太醫又為太醫院之首,宮中之人難免會誤以為胡太醫的醫術最為精湛。”成言瞧見太子眸中的不解,如實解釋道。
“那胡太醫被趕出了宮,你可有尋到他?”太子放下茶盞,朝著成言問道。
話音一落,阿瑜仔細瞧著太子面上的神情,似是苦澀難言,他如今似是明白了許是尋不到胡太醫了,只是他還不死心地同成言一問,既然是被遷怒,人被趕出了宮,那無論要做什么事,都變得簡單了起來,圣上心思歹毒,絕不會留下隱患,等著來日被揭穿。
不過,她倒是覺得奇怪,為何張太醫卻能安穩度日,直至去歲,才出宮將養,而且說是將養,也不為過,畢竟他的性命無礙,圣上沒有下毒手奪了他的性命,還讓他在宮中的太醫院待了多年。
她心中疑竇驟生時,驟然聽到成言繼續說道:“不過,張太醫的家人,臣未能尋到,圣上許是拿著他的家人掣肘了他,故而就算臣拘押了他,他也拼死不從,如今臣還撬不開他的嘴。但那宮女與臣交代時,字字泣血,句句含恨,臣相信她是不敢欺瞞的,畢竟全村人的性命,一直懸在她的心尖,讓她日日難安?!?
阿瑜見太子沉著一張臉,靜默了少瞬,一直不見開口,眼前之狀,似有僵持,她把唇角壓低了幾分,添言添詞地說道:“宮女能得恩典出宮去,若不是舊主無信,讓人放火燒了村子,令數條性命枉死,她何至于再踏入京都。”
“而且,有因才有果,陸貴妃害人性命,那宮女只需如實而言,根本不必特意污蔑舊主?!贝嗽挸隹?,成言瞥目多瞧了她幾眼,此道理,她身為置身事外的人,看的最為清楚。
太子殿下也該看透才是,可到底是他的父皇和母后,要讓做兒子的,相信自己的父親毒殺了母親,還是有些難的,他也委實沒有想到皇帝能下此狠手,簡直是泯滅了人性。
太子閉目,緩了緩神,再睜眼之際,他瞧著坐在對側的兩人,由生感慨,他們二人如今也是生出了嫌隙,但雖見得生疏纏繞其間,可到底是沒到老死不相往來的境地。
許是今日給他的打擊太大了,在他們兩人面前,他竟然鬼迷心竅地朝著成言說道:“則安,帝后琴瑟和鳴,佳話遠傳,究竟是何芥蒂,能讓父皇忘記以往的情分,非要拿了母后的性命,才肯善罷甘休?!?
“若是你們二人心中仍存有芥蒂,則安,你可會喪失考量,走向歧路?!碧铀剖前言捳f的明明白白了,可又說的有點兒隱晦。
可這話敲打在成言的心間,他怎么會聽不懂其中所含的意思,無非是太子看不懂圣上的行徑,也無法理解圣上對元德皇后如此漠然,曾經的有情人,僅僅因為芥蒂,便離了心。
那藏在石桌下的手,被成言拽拉了上來,他緊緊地握著阿瑜的手,放置在石桌上,堅定不移地說道:“太子多憂了,世間女子,千千萬萬,僅有她一人,是我想要的。”
“我所求的是一人相伴在側,如此便足矣。況且,我與她之間并不存芥蒂,有的僅是誤會,若是誤會十年不散,我便等二十年,二十年不散,我便等三十年,不論如何,我都會一直等下去。而她就是我的考量,我時時盼著她接受我,怎會有心思走上歧路。”
成言不敢看向阿瑜,他目光灼灼地盯著兩人交疊在一起的手,癡情地說道。
而阿瑜聽了,心中一緊,她乍然偏頭,盯著他的側臉,那如削如琢的面容,此刻顯得萬分堅定,他真是這般想的?她所求之事,不過是想還父王和葉府的清白,再帶著霽之和舟舟過好生活,而她并沒有把他納入其中。
前世,她已經撲過一次火了,那火灼傷了她,雖然事情已經過去了這么久,可她卻心有余悸,就算誤會解開,她也怕再受到傷害。如今,說她懦弱也罷,說她沒出息也罷,她是不敢再往火里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