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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瑜從那輛壞了車轱轆的馬車上下來,抱著舟舟到了另一輛馬車上,她仔細瞧了瞧在駕馬的兩個男子,最普通不過的面容,放在人堆里,是不甚起眼的那一類。
這兩人,一瞧便知道是練家子,藏在衣裳下那緊實的肉,讓人不容忽視,走起路來,也不似常人,下盤甚穩。最讓她懷疑的便是,這兩人對著她的時候,那視線偏移,都不敢和她對上,一來二往,行徑間,對她恭敬有加。
荒郊野外,在她遇困之時,偏偏能這么及時出現一輛馬車,他們還這么好心,上前問她,是不是有什么難處,而后順著話下坡,就喊著要幫她們。
成言莫不是想把她當傻子一眼糊弄,故技重施,暗地里,讓人跟著她,真是陰魂不散,惹人生厭。
阿瑜把成言的伎倆,都給看透了,可就算她不想接受成言的好意,但舟舟的病也拖不得了,他上吐下瀉了好一陣,如今昏睡著,身上還冒出了冷汗。
在林中困著,她也不知道那騎著馬跑了的車夫還會不會回來,再這樣下去,舟舟哪里能受的住,更何況,驟雨急降,再不出林子,還不知道會遇到些什么事兒。
天灰蒙蒙的一片,馬車在雨還沒有下得很大時,趕出了林子,往最近的鄴城而去。
在后面跟著的謝通瞧見了以后,趕忙遣著人,往主子那處去知會一聲。
他抬頭瞧了瞧林子的上空,群鳥驚飛,四處逃竄,而后又聚攏,往遠方飛去。
……
隔日,阿瑜已在鄴城待了一夜,驟雨來的也快,去的也快。
春光明媚,風來雨去天放晴。
昨日,阿瑜一到鄴城,就往醫館去了,經大夫一診治,再給舟舟抓了藥,她找了一個客棧,歇歇腳,熬上那副藥,讓舟舟喝了下去,一夜過去,舟舟身上又發了些汗,那病也就好的七七八八了。
她一直在客棧里等著,想看看成言到底什么時候現身一見。
白日里,她一邊哄著舟舟,一邊顧著有沒有人來。
但等了一天,遲遲不見人來,成言究竟耍的是什么花招,她一時也沒想到,但他派人在暗地里跟著她,總不是假的,就算今日沒有人來,再等幾日,這人總該會現身的。
舟舟的病,也還需養養,待差不多好了,她再動身。那會兒,她是急地慌了神,還以為跑得夠快,就能擺脫成言,可誰知,成言根本就不打算放過她,
如此一來,徒勞無功罷了。
過了五日。
客棧中,瞧著是風平浪靜的,阿瑜打定主意,過了今夜,不管身后還有沒有人跟著她,她都要帶著舟舟,往澧州去。
而她不知道的是,她所找的這處客棧的對側,也開著一家客棧,但那家客棧里頭,破敗了些,也臟亂了些,比不得她住的這家,那家客棧里頭都是些魚龍混雜的人,好不熱鬧。
如此熱鬧的客棧,本就不適合病重之人靜養,可成言那日,騎著馬帶著一眾人,遠遠地跟在阿瑜的馬車后面,到了歇腳處,還擔心著阿瑜見到他,會心生不悅。
由之,他就在她對側的客棧住了下來,這人生著重病,還淋了雨,受了風,在床榻上,躺了好幾日,終于可以下榻了。
而遠在京都的消息也傳來了,他前幾日讓人去做的事情,可總算是辦好了。
他從床榻上起身,扶著沿路的門,往對側的客棧去,可剛走到大堂時,從門口進來一堆大漢,似是沒見到眼前站了一個人似的,隨意甩了甩手,就這一下,把渾身無力的成言,推倒在地。
那碰倒他的大漢見了,仿佛是瞧見了什么好玩的玩意,對著倒在地上的成言諷言道:“兄弟,我可沒怎么用力,你怎么就倒了,這病懨懨的,還是別出來讓人笑話了,一個男子,和小娘們似的,臉白成了這樣,虛有其表啊。”
慶期端在藥碗,瞧見了這一幕,沖上前去,拔刀而向。他從來沒見過主子如此狼狽的樣子,如今僅瞧見一眼,他那雙眸就開始生紅,紅得讓人鼻生酸意。
如今太子在主子的協助下,已然握上了滔天的權勢,主子在京都,那也是說一不二的人,朝中的那些臣子,哪個不要奉承著主子,看主子的臉色行事。
可而今,究竟是怎么了,主子為了區區一個女子,偏要把自己弄成這幅鬼樣子,身子敗下了陣,還不忘去找那女子。
那女子究竟哪里好,值得主子念念不忘,三年不見,主子知道了瑜姑娘是死遁離開的他,也沒有絲毫怒氣,反而什么都順著瑜姑娘。見著主子被客棧里頭的莽人欺辱后,慶期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怨氣,心中不由得暗念道。
成言從地上撐起身來,慢慢地站起來,推開慶期,顧不上還在與他們針鋒相對的那堆大漢,一心只想往對側的客棧去。
他是不可能會放手的,世上沒有人比他,更在乎她。
成言一步一步往前走著,還沒走上幾步,胸腔間的一口氣,就堵得難受,他踏進對側的客棧,腳下不穩,稍稍扶著門喘了喘氣,而后控制不住地咳了咳。
客棧中的掌柜瞥目,瞧見他這幅模樣,還在猶豫著要不要把他趕出去,這人病成這樣,來客棧做什么,他會不會死在客棧里頭,到時候一個不及,死在了客棧中,那他找誰說理去,客棧掌柜如是想到。
正在這時,阿瑜帶著舟舟從樓梯上下來,自從舟舟的病好得差不多了以后,他就總鬧著要出去透透氣,再也不肯待在房內好好躺著,阿瑜也制不住他撒嬌,見他也沒什么大礙了,也就依了他。
舟舟牽著娘親的手,小臉蛋上滿是笑意,試探著想要自己下樓梯,這客棧的樓梯高且窄,他的小腿,還沒有那么長,一躍便能下去。
第122章 幽幽而對
成言抬頭的那一瞬間,看見了已有多年,消失在他生命中笑容,那抹久違的笑意,如今就在他眼前,佳人的唇角邊隱隱的弧度,是真的存在的,可惜的是,這抹笑意,并不屬于他。
身子骨的衰敗,遠比不上內心的傷痛,由身內向外,重病難愈的無力感,他早已嘗遍了。
如今眼前的一切,對他而言,仿佛是一場夢。前世她不肯入他夢來,這一世,他以為再一次失去了她,痛徹心扉,夢中的殘魂,兜兜轉轉,還是讓他想起了前世的所有。
三年來,沒有阿瑜的日子里,他活得渾渾噩噩,殘魂撕扯著他,那屬于又不屬于他的記憶,在他腦海中翻涌,有時候,甚至讓他覺得那些都是他的臆想,他不愿,不想,也不敢相信前世那個弄丟阿瑜的人,是另一個他。
如若不然,這一世,為何阿瑜總會無故走神,那雙動人的眼眸中,瞧著他的時候,就好似滲透過他,在看另一個人。
原來,阿瑜從始至終,一直想從他身邊離去,是因前世的他,傷她甚重,就連她的性命也被他母親一并奪去了,這怎么能讓她不恨,她是該恨他的。
成言躺在床榻上的這五日,想了許多,也念了許多,他往前不愿意自主接受夢中殘魂的記憶,放任讓那抹悔意無盡地折磨自己。他以為自己不去想,便能夠欺騙自己,可就算騙過了自己,也騙不了旁人。
這一世,只要緣繩不斷,不論在哪里,只要他能再一次見到她,他們二人之間的牽絆也就不會斷。命里的虛無,是他的強求,也是他的強求,如今的種種,就此重來的機會,無緣且無解。
他種下的悔恨,該是由他結束。命里有時終須有,命里無時莫強求,他命里曾有過她,那她就該是他的,想要讓他莫強求,除非天地交合,無人之蹤跡。
“為而所求,為其必有果,若無果顧其求,不必強求。”成言見著眼前的光亮,呢喃自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