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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一句比較傷自尊的話,民國時代的中國,在西方世界的普遍印象,基本上是一個愚昧、動亂、無可救藥的落后國家,哪怕與黑非洲相比也毫無優越之處。
確實,當時的中國雖然還擁有古老的璀璨文明,但在西方人的眼中,卻早已輝煌不再,被時代所拋棄。遍地都是破敗不堪的中世紀鄉村,貪婪野蠻的軍閥和盜匪,以及與現代化生活完全無緣,時刻掙扎在死亡線上的可悲窮人――正如同我們這些現代的中國人,用充滿優越感的眼光去看待非洲人一樣。
而僅有的少數例外,就是位于那些通商口岸里的一系列“文明”孤島,確切地說,就是那些由外國管治的租界。在西方人眼中,這些租界被視為連接“現代西方”和“傳統中國”兩個shijie之間的橋梁。而其中最大也是最繁華炫目的一座“橋梁”,則莫過于大上海的“十里洋場”了。
民國時代的東方魔都大上海,究竟是怎樣的一副面貌?
――叮叮當當的有軌電車,蘇州河上的外白渡橋,閃耀著霓虹燈光的十里洋場,渾身咖喱味的印度阿三,戴著藤帽打著綁腿的安南巡捕,西裝革履、趾高氣揚的各國洋人,一口流利外語的金絲眼鏡買辦,身穿旗袍、牽著寵物狗的摩登女郎,走街串巷、黝黑干瘦的黃包車夫,賣白蘭花和梨膏糖的饒舌小販,滿臉菜色的碼頭苦力,收音機廣播里放送的昆曲和京劇,用“標準石油”鐵皮桶搭建的閘北棚戶屋,衣衫襤褸、偷偷剝樹皮充饑的鄉下乞丐,面黃肌瘦、神色黯淡的大煙鬼……
當民國的農村全面破敗,不但農民生計艱難,餓殍遍地,就連地主也大量破產的時候,充滿了現代氣息的魔都上海,顯然格外具有吸引力。因此,幾乎每一年都有許多外地人前來上海謀生。而上海灘從1840年的荒蕪蘆葦灘,發展到20世紀的中國第一大城市,也是得益于全國人口和財富的不斷涌入――雖然不如后世的“深圳速度”,但也算是發展得很快了。
此外,在民國年代,那些失勢下野的軍閥政要,前清王公們,為了防備遭到昔日仇家的秋后算賬,以及享受現代化的高質量生活,也都喜歡扎堆地往上海和天津的租界里鉆(例如《情深深雨蒙蒙》里面女主角的老爹,虛構的東北軍閥陸振華),一旦局勢有變,又可以立即再次出山,猶如現代的海外政治避難者一般――只不過當時在中國人的土地上,就到處是洋人的地盤,所以政治避難只要跑幾步路就可以了。
總之,除了沒有網絡和電視,現代的各種生活必需品,在上海都能搞得到,現代人穿越過去不會有太多的不適。
雖然那年頭上海的治安不如后世,黃金榮、杜月笙這樣的黑幫分子橫行幾十年無人能治,但比起四川袍哥闖進成都市政府綁肉票的囂張程度,上海的社會秩序在民國已經算是相當不錯了。
但是,這一切從西方傳來的現代化文明生活方式,主要都集中在租界的十里洋場。而十里洋場外面的上海市區,就沒有那么美好了。
首先要注意的是,雖然當時的上海已是遠東最為現代化的繁華都市,但是與如今基礎建設極佳的上海不同,除了公共租界以外,居住在華界的相當一部分上海市民,是用不上電也沒有自來水的,市容市貌呢,用現代中國的東西不好類比,總之基本上就跟大家在國際新聞里看到的印度和巴西貧民窟差不多。…,
你知道嗎?在民國年間上海閘北的棚戶區,幾乎人人都會穿墻術!
――在二十世紀三十年代,由于洋貨的大量沖擊,江浙地區農村普遍破產,城市卻畸形繁榮。于是,成千上萬的破產農民甚至破產地主,全都一窩蜂地涌進大上海找飯吃。但這些人既無文化又無技能,進城之后混得好的百中無一。大多數人只能去扛大包,賣香煙,拉黃包車,當傭人,或者進工廠當小工,收入都很低,而且很不穩定,說不準啥時候就折本或失業了。所以買房是奢望,租房也困難。
當時,剛剛招募進廠的紡紗女工,每日薪水是三毛錢,一個月才9塊大洋。而技術很熟練的老工人,大概也就是14個銀元的月薪。魯迅家的女傭在包吃包住之余,月薪才3塊大洋……所以說什么民國時代紡織女工的月薪能夠達到二三十個大洋,完全就是在胡說八道――要么這個“紡織女工”其實是工頭或者高級技工,要么就是她其實拿的是金圓券……這具體又是個什么坑爹玩意兒,大家可以自行谷歌,總之在發行了不到一年之后,就有很多人都喜歡拿金圓券代替衛生紙來擦屁股,因為它比衛生紙還便宜。
更要命的是,明面上規定的工資,實際上往往只有很少一部分能落到工人手中,因為中間扒皮的惡棍極多,而且個個扒起來都異常兇狠。例如在二十年代初,上海飛星人力車公司實行定額薪水,每位車夫每日四角錢,月薪12元。但車夫真正到手的只有一角五分,連喝稀飯都不夠,剩下一大半都被有幫派背景的工頭克扣。如果硬頂著不肯孝敬的話,被打斷手腳都還是輕的,裝麻袋丟進黃浦江的也不少。
而當時上海幾乎所有的招工市場,都被各類幫派(主要是青幫)包攬,企業必須給這些幫派大筆孝敬才能招工,想要繞開都不行。有時候還得容忍這些幫派往企業里插進一幫吃閑飯的人,否則就會被砸(日本紗廠之類背景深厚的硬骨頭例外)。所以這些不勞而獲的工頭,不但殘酷剝削工人,還能倒過來勒索敲詐自家老板――在他們這些無惡不作的狠人面前,沒背景的資本家其實跟被剝削的工人沒啥兩樣。
在這種處處受制于人的情況下,縱然企業家有心善待工人,也因為被黑幫壓榨脅迫,而做不成事。
而上海的房價又是出了名的貴,在二十世紀三十年代,樓梯轉角下邊一個七八平米的放掃帚雜物的小亭子間,月租竟然就要10塊大洋以上!如果借用廚房的話,還要另外多付錢!你讓那些低收入的外地人去租房,剩下的錢就只夠他去喝西北風。租不起怎么辦?要么學習三毛流落街頭,要么就去住貧民窟。
那時候的上海閘北,以及其它很多大城市的近郊,都是一眼望不到邊的貧民窟,具體可參見當今印度的孟買和巴西的里約熱內盧。現代的巴西貧民,好歹還能用鐵皮、石棉瓦和塑料布搭建一個小屋。但那年頭的中國工業落后,連上述這些工業品都不是貧民能弄到的,他們只能用更原始的方式蓋窩。
當時,各地來上海謀生的農民,從鄉下運來毛竹、蘆席和篾片,把毛竹烤彎,插在地上,搭出一個半拱形的架子,上面蓋上蘆席,周圍捆上茅草,在向陽的一面割出門來,地上鋪塊爛棉絮,就是一家人的住所。這種簡易窩棚俗稱“滾地龍”,高度僅到成年男子的腰部,進進出出必須深彎腰,夜里回去瞧不見入口,一不小心就會穿墻而入――就跟學了穿墻術似的。…,
這樣簡陋的“滾地龍”窩棚,通常來說都是非法建筑,自然是既沒有電也沒有自來水,最多也就是幾百戶人家可以分到一個公用水龍頭,每天早上排長隊輪流取水――據說很多都是從消防栓上私自接的――夜里經常因為煤油燈打翻而爆發火災,住起來既不安全也不舒適。根據記載,曾經有個住“滾地龍”的民工跟人有仇,晚上正靠著茅草墻吃飯呢,突然被一把長刀扎了個透心涼――原來他的仇人站在墻外給他來了一刀!如果你不了解當時上海貧民窟的建筑結構,肯定會以為這是武俠小說里的情節。
如果有人能夠收集到許多“美孚石油”或“標準石油”(當時向中國輸入煤油燈的最大兩家公司)的油桶,剪開鐵皮做一層屋頂,那么就已經算是貧民窟之中的“豪宅”了
――比起民國時代的貧民窟來,如今的“城中村”簡直就是天堂了。
雖然全國各地的破產農民們紛紛涌入上海,試圖在城市里謀得一條生路。但事實上,雖然在民國前期,上海的輕工業一度很興隆。但是到了二十世紀三十年代,由于受到經濟大蕭條的影響,上海工商企業大批倒閉、停產和減產,居民就業形勢一直很糟糕。根據1935年的一份調查,全城400萬人口之中,竟然有60萬以上的工人處于失業狀態――這是多么龐大的社會不穩定因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