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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如在民國初年,陜西省便一邊推行剪辮令,一邊大肆攤派“光復款”。于是,鄉紳們便領著村民圍攻政府,號稱“復辮豁款”(我要繼續留辮子,所以不交錢了)。前清一眾遺老遺少聞之,皆以為“人思圣清”!
所以,在民國時代的華北和山東地區,盡管許多縣里的地主豪紳,把實際地租已經收到了七成以上,還在荒年乘人之危,落井下石,利用高利貸來盤剝農民,把佃農們逼得只能把谷糠麩子當做主食,到了災荒年月就要出門逃荒,乃至于到東北去“闖關東”。但是在軍閥們的橫征暴斂和土匪的肆意橫行之下,除了極少數最頂級的大地主之外,大多數中小地主的日子還是過得很糟糕。
根據1930年的一份鄉村調查顯示,如果沒有工商業之類的額外收入,只靠地里刨食,也沒有辦法逃避捐稅的話。那么地主的家里最起碼要有200畝以上的好地,才能頓頓都吃白面饃饃,逢年過節吃一頓肉。
而在這個標準線之下的地主和富農,自家種的小麥就算磨成了白面,也不敢多吃,要拿出去賣錢繳稅,以及換一些火柴、食鹽、布匹之類的必需品,只留下棒子面、高粱面之類的粗糧來給自己果腹。
只有在每一年的初夏季節收了麥子之后,這些人家才能吃幾頓白面做的面條,在他們看來,這已算是一種了不起的奢侈了,能夠吃白面一直吃到八月的人家,已經極其稀少,更不用說吃上一年了。
至于更窮的貧農,每天能喝上兩碗摻著樹葉的番薯稀飯就算老天開眼了。
我們現代的農村常常擺設宴席,雖然菜肴不甚精美,但也是雞鴨魚肉一應俱全,還有香煙和好酒供應。而民國年代的華北地區,根據馮玉祥將軍的回憶錄描寫,鄉村里遇有喜慶喪祭之事,待客的席面卻多半是“白菜豆腐泡席”,只有素菜而已——白菜、粉皮、粉條、豆芽、豆腐泡等。飯是摻有很多細砂子的大米蒸的,吃時一不小心,就會把牙齒震掉(感覺很像古埃及人的伙食)。馮玉祥將軍在河北清苑縣住了十余年,也只吃過一次葷席,然而就算是那所謂的葷席,也不過每碗里蓋了兩三片極薄的豬肉而已。
當時算是小富之家的馮玉祥將軍家里,吃飯的配菜也只有大蔥、蘿卜、咸菜,從來舍不得用油做一碟炒菜,葷菜自然更不用提了。更窮的人家連咸菜也舍不得吃,只臨時泡點咸水下飯。
第三、民國時代的北方,一直在接二連三地爆發著可怕的災荒。
例如從1920到1921年,華北四省區大饑荒,死亡1000多萬人,災民3000萬~5000萬。
從1928到1930年,北方八省再次連續大旱,蝗、風、雪、雹、水、疫并發赤地千里,顆粒無收。此次災情延續3年,造成的逃荒人流無法數計,倒斃在荒原上的餓殍最起碼高達1000萬。
陜西原有人口1300萬,但在這三年大荒中,淪為餓殍、死于疫病的高達300多萬人,流離失所者600多萬,兩者合計占全省人口的70%。根據某些外國記者的描述,饑民的尸體經常在埋葬之前就消失了,在一些村莊,人肉甚至被公開售賣。
1942年,中原爆發大饑荒,“水旱蝗湯”四大災害輪番襲擊中原地區,1000萬人口的河南省,有300萬人餓死,另有300萬人西出潼關做流民,人口瞬間削減三分之二。…,
在這樣的情況之下,貧苦農民固然是九死一生。地主們的日子也是慘淡無比。縱然家里屯著些糧食和銀錢,也得首先拿出來招募家丁,購買武器,加高院墻,修筑土堡,抵御土匪和流民的劫掠,以及賄賂前來打秋風的軍閥部隊。能夠維持生存就已是極端不易,更別提什么奢侈享受了。
zuihou,哪怕在我黨誕生之前,鄉下的農民也是整天抗租鬧事,百般拖欠,想要把租子十足地收齊,基本就是不可能的任務。尤其是收成很差的時候,常有人卷了糧食棄田而逃,讓地主家里什么都收不到。
這樣一來,地主家就不得不養上一群打手,用以催逼佃農繳納租子,于是又多了很大的一筆開銷。
更要命的是,這些打手的忠誠心有時候也非常可疑,如果主人家過于軟弱或苛刻,甚至還會聯合土匪干掉地主全家,然后自己把財產分了,當個小地主享福——所以民國地主必須能打,正如當今的村干部一樣。
鑒于上述這些情況,像電視劇里那種仿佛《紅樓夢》里那座大觀園的山寨版,宅院深深,丫鬟成群,錦衣玉食的奢華地主生活。至少在兵荒馬亂、災害頻繁的華北地區,光靠從田地里收租子是很難維持的。
那些能夠在鄉下過著奢華生活的人,要么是另外有工廠、商行、礦山、鴉片之類的非農產業額外收入,要么就是最起碼有上萬畝地的頂級大地主。
但是,一旦某人的地盤大到了這樣的程度,如果手里沒有一支過硬的兵馬,那么根本就看不住場子。而有了上萬畝田地,又拉起了大票兵馬的人,通常就已經是軍閥而不是地主了。一旦被其他軍閥擊敗,這些好不容易弄到手的土地,zuihou也別指望還能保得住。
所以,一旦穿越到北方的地主家庭,你想要學功夫高手整天跟人斗毆,倒是從來不愁缺少對手,基本上每年都有流民和土匪前來串門,地主土豪們也時常拉起團練彼此攻打。那年頭每一個能夠保住家業的地主,幾乎都是打出來的。如果你特別能打,又有本事拉起一幫兄弟,那么就算是要像“樊哈兒”(電視劇《傻子師長》的原型)一樣晉身軍閥大帥,也是有一定希望的。
但是,如果你對打打殺殺之類的事情興趣不大,只是想要過上比較現代化的生活,那么可就非常困難了——根據1930年的一份統計,在河北清苑縣11個村2000多戶人家上萬口人之中,總共只有自行車7輛、手電筒6個、熱水瓶2個,而收音機則是一臺都沒有。電燈是不用想了,因為鄉下一般根本沒有電力,也沒有自來水。如果還要自己弄發電機的話,似乎只有那些大軍閥的家里,才能拿得出這許多款子。例如清末的袁世凱,在老家鄉下退隱之時蓋的別墅,里面不光有電力供應,還拉了電報線,連私人電報房都有。
甚至就連普通的金屬制品,在當時也是相當昂貴的東西——直到1949年,中國還是一個純粹的農業國,全國鋼鐵產量只有15萬噸,剛剛夠造北京奧運村那個鳥巢。因此鄉下的普通人家里很少見到鋼鐵制品,農具往往只在最關鍵部位包上一層鐵,獨輪車的車輪是木頭的,富人的馬車才有包鐵輪子。家里的水桶是木頭的,水瓢就是一個大葫蘆一剖兩半。買一把菜刀就能讓一戶農民掏空一年時間節省下來的積蓄。…,
跟清朝相比,北方農村在民國年間唯一比較明顯的“現代化”標志,就是較為普遍地用上了煤油燈,農村照明已基本被煤油取代——在此不得不佩服一下美孚公司的推銷能力。要知道,在當時的北中國農村搞什么煤油燈的市場營銷,幾乎跟在現代的索馬里做小商品生意一樣危險。
然而,跟之前的清朝相比,普通農民的生活條件非但沒有更加的現代化,反而大幅度地惡化了——為了轉嫁軍閥們的苛捐雜稅,地主們普遍把種地的租子上漲到了六成至七成,若是只收五成租子的話,就已經算是天大的恩惠了。在繳納了地租之后,佃農的余糧通常已經不夠維持生計,為此不得不去借高利貸,從而陷入“借了新債還舊債”的螺旋陷阱,從而負債越來越高,最終家破人亡。
就算是有小塊土地的自耕農,在承受了沉重的賦稅剝削之后,同樣也很難避開高利貸的陷阱,從而踏上破產之路。而且,按照一般的規律來說,越是小塊的土地,就越是不容易保住——遇到旱災和蝗災,軍閥們自然會用刀槍逼迫你賣了田地繳稅,而地主們則趁機壓價強買;遇到大雨天,往往也會冒出幾個很有良心的地主,組織狗腿子扒開大堤淹了你家田地,讓大水沖走界標,然后再花幾個小錢到衙門里活動一番,于是你的地就變成他們的祖業了。接下來若是不想被那些狗腿子打死,就還是早點收拾包裹跑路吧!
總之,民國年間的地主,固然已經是不好當,但民國年間的農民,更是當都不能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