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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央略一點頭,尖下巴深眼窩,臉龐在燭火照耀下半明半暗,沒受傷的手臂撐著下巴。
素和炤深深呼吸,將藥碗甩開,鼓足了勁兒才開口:“前朝,素和妃,不是跟我沒關系,論血緣,我是她的重孫。”
“什么?”幸好現在撐著臉,不然下巴就掉到地上去了!葉央雙眼猛睜,“只是重孫子,你都能生的這么……嗯,美。那位妖妃得長成什么樣子,怪不得禍國殃民,怪不得。”
……將軍,您想的東西似乎跑題了。
素和炤很無奈地靜默片刻,忍不住道:“你就不能說點別的嗎!”
“對對,說點別的。”沒有被罷官,商從謹也沒事,葉央心情大好,輕笑道,“據說前朝妃子不是沒有子嗣嗎,你確定那是你的太祖母?”
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素和炤回答:“入宮后未生子嗣,不代表入宮前也沒有。事實上,在前朝皇帝將她帶回去時,她已經嫁了人,還有個兒子。”
都是做母親的人了,還能把皇帝迷住,果然很美!
窺見葉央的表情,素和炤便知道她又在想什么不著調的事情,提醒道:“您難道不應該擔心,我是前朝余孽,然后稟報圣上嗎?”
“擔心什么,你謀反嗎?”葉央嗤笑一聲,她不是草木皆兵的言官,也對禮法沒什么研究,只看最淺顯的事實,謀反要兵,要糧,還要名正言順,這三點他占哪樣?每個月二兩銀子,吃用之后約莫能存下一般,然后盡數被神策軍的戰士們借走,說句不客氣的,素和炤想要當大祁改朝換代的對手,還不夠資格。
這么傷人的真相,葉央盡量說得委婉些:“前朝皇室并無血脈存留,幾位重臣家的香火還不如我們定國公府興旺,世家大族要么向朝廷投誠,要么被打壓的幾近沒落。謀反,太難。”
她這番話是從“資格”的角度提出的。當年大祁開國皇帝推翻舊朝,也是打著清君側的幌子,如今圣上極力恢復民生,任人有度,怎么可能招致民怨!況且素和炤只是個妃子和平民生的,半點皇室血統也沒有。
“若有人說,前朝皇帝當時已經擬旨廢后,打算另立素和妃為后,同時扶持我為前朝殘存的皇室血脈,同時備好了兵馬糧草,就等著我點頭,大張旗鼓的謀反呢?將軍,你覺得這種可能性,大不大?”素和炤沒有一絲開玩笑的樣子,從來漫不經心玩世不恭的臉沉了下來,重復一遍,“可能性,大不大?”
葉央的面色登時凝重,沖到地毯前,蹲下來直視他,“如果敢存二心,我會立刻殺了你。”
“我父族雖是平民,卻正好為前朝皇姓,太祖母入宮后我祖父便過繼給了她的兄弟,兩相比較,還是隨母性更穩妥些。”素和炤坦蕩地回視,“從前有個人尋上我,說要扶我做皇帝,還用毒脅迫,寒毒每每發作時我生不如死,硬撐著逃了出來。”
葉央一時無話,素和炤便揚起臉看著她笑,“將軍,頭次見面我就說了,巴巴的送上門,您千萬莫要拒之門外。”
“有人謀反!是誰?”這可不是小事,大祁打庫支打得空了國庫,眼下出什么亂子,哪怕再小,都夠頭疼,葉央連聲追問細節,素和炤一一回答,前后并無矛盾之處,想來不會有假,也沒人敢拿這件事開玩笑。
素和炤搖頭,“我怎么知道。前朝皇帝的確有封妃的圣旨,能證明我的身份。以此為憑著召集殘存舊部并不是沒可能,對于廣開科舉,削減世家對官員壟斷的做法,不少家族頗有微詞,恐怕蠢蠢欲動……那東西從前是留在我家,不過早毀了!”
“那你就直說,圣旨沒有,讓小人少打些不靠譜的主意。”葉央席地而坐,覺得胸口又一陣悶疼。
素和炤嘲笑道:“你覺得我若說了實話,還能活命嗎?”
他值錢的地方,便是有那一道能自證身份號召前朝余孽的圣旨,所以才得以存活至今,那群反賊逼迫他時戴著面具,沒有泄露過面容,想查也無從查起。
“這件事你不要告訴旁人。”葉央叮囑道,然后皺眉思考,想著這件事到底該不該同圣上說。一旦開口,素和炤的命是保不住的,為了以絕后患,再愛民如子的皇帝也不會允許一個可能成為隱患的人活著。
他完全無辜,甚至可以說有大功勞,至少讓人知道有人在暗地里做著小動作,葉央不能送人去死。
“若你有意謀反,我真的會殺了你。”她惡狠狠地重復一遍,還逼著素和炤發誓。
大祁宗教盛行,素和炤卻并不信鬼神,興致缺缺,葉央無法,揪著他的右手腕子,讓他必須發個惡毒的絕戶誓言,“你快說,說了我就信你!”
拉拉扯扯之間,臥房的門不知道什么時候被人推開,商從謹一臉驚愕地站在原處,臉白得像鬼,沉默半晌后,又很自覺地把門關上了。
醒來后等到勉強能下地,他便離開皇宮說要回王府休養,實際上偷著乘馬車過來看看葉央傷勢如何。兩人交情匪淺,在西疆時就保持著“只要沒睡下便可推門直入”的關系。她康健得很,在門口就能聽見細微的說話聲,自己卻撞見了什么……不該看見的?
“剛剛那人,是言堇吧?”葉央還保持著高舉素和炤右手的姿勢,僵硬地側頭問了句。
“的確是懷王,咱們都沒看錯。”素和炤使勁點頭。
這讓人怎么解釋!
——“殿下,有人要謀反奪了你爹的江山,我屋里那人就是前朝妖妃的直系后代,但你千萬別把他交出去,他是好人”?
得,還是先搪塞過去罷!
葉央把素和炤的手一扔,險些將他扔脫臼了。臥房是正屋隔出來的一間,外頭沒點燈,漆黑一片,商從謹果然還站在哪里,神情呆滯,她干笑道:“我們……在看手相,要不給你也瞧瞧?”
商從謹搖頭,目光越過她的肩頭,看向屋里盤腿坐在地上的素和炤。
“……進來說話!”葉央頭大如斗,這種事越描越黑,她衡量一番,還是決定如實交代,側身讓開個空隙,指著素和炤道,“你趕緊發誓,別想含糊過去!”
說話做事雷厲風行,素和炤沒法搪塞這樣的將軍,有氣無力地高舉右手豎起三根指頭,哼哼唧唧道:“皇天在上,我素和炤絕不會與反賊為伍,有違此誓,天地厭之。”
葉央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轉而問腳步虛浮的懷王殿下:“你怎么過來了?不在府里好好養著?”
“皮肉傷,不礙事。”商從謹咳嗽了一聲,見葉央不信,補充說,“沒傷到骨頭,所以一醒來就能走動了。”
笑話,什么皮肉傷能險些把人的心臟也掏出來!葉央不會低估他的傷勢,但看他行走之間并無忍耐不住的樣子,想來肋骨也沒斷,松了口氣。
皮肉傷很疼,可商從謹看見她的右臂纏得像個粽子,在冬衣下鼓鼓囊囊的,便忍下來了。
幾句話開場之后,葉央深深呼吸,硬撐著開口道:“接下來所說的事我保證都是真的,而且十萬火急,素和炤絕對不是壞人,你能保證不向外人透露嗎?”
想到幕僚剛剛發誓的內容,商從謹很是疑惑,又聽見葉央讓他不要向“外人”透露,顯然是沒把他當外人,所以痛快地點了頭,補充道:“只要不做有悖朝廷綱常之事。”
“他絕對不會。”葉央幫素和炤做了保證,斟酌著字句將底細抖了出來,盡量把那位前朝余孽形容成一個憂國憂民的軟弱書生。
素和炤幫腔道:“我的祖父壓根兒沒同前朝皇室有什么聯系,打一出生起我家就是平民,只不過日子比旁家好過些。”圣旨造假不易,反賊又沒見過真東西,除了素和家,沒有人知道上面是什么樣子,都寫了什么。
“這件事沒有確鑿證據,只恐將他貿然交給朝廷,落個斬首的下場,但既是有意謀反,聲勢浩大,許多動作在私底下進行也會留下蛛絲馬跡。”葉央頓了頓,發覺商從謹嘴唇的顏色淡得和臉一樣蒼白,打算給他倒些水喝,一拎壺卻是空的,“我打算等收集到證據,再對圣上將此事和盤托出,那時候……”
商從謹略略側頭,目光沉靜如水落在素和炤的臉上。他明白葉央的意思,只要找到謀反的幕后主使,朝廷的矛頭不會只對準前朝妃子的后人,素和炤可以戴罪立功,加上葉央求情,至少可以保住一命。
“怎么找?”商從謹并不是嗜殺之人,看不慣素和炤,無非也是想把他趕出神策軍,難道殺了他,反賊就善罷甘休了?不,他們說不定還會偽造前朝圣旨再弄個替代品,不如將這枚棋子控制在自己手上。
之前葉央就在同素和炤商議此事,立刻回答:“謀反不是過家家,對方脅迫素和炤的時候說,已經做了些準備。兵馬糧草,他們定會收集這些東西,而以大祁現在的軍力來看,身強體壯的男子多半從軍,邊疆戒備森嚴,所以不可能從那里向京城攻入……只會就近包圍。”<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