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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處可退,這條路,只能一往而前。
既然選擇了當將軍,站在千軍萬馬之前,就要承擔起伴隨而來的弊端。
武藝修為有了大長進,葉央靜下心來,能分辨出窗外數十個人的說話聲,自然也聽得見他們交談的內容,其中還夾雜著一群喜悅喧鬧的聲音,細細去聽,聲音是隔間傳出來的。
“今天咱們錦娘子做壽,需得品壺清酒方好!小二,清酒幾文錢一壺?”
“哈哈,瞧你眼界低的,這么大的酒樓,幾文一壺的清酒?你得去街邊的攤子上買罷!”
……好像是,一群女子在給什么人慶生。
聽她們交談的內容和點的菜品,這群人沒有出身貴胄的,家境并不富裕,要進這樣的酒樓少不了存些銀子,不過那些人說話間彼此親親密密,時不時笑作一團,教葉央好生羨慕。
王巧箏嫁去了江南以后,她是沒什么手帕交的。
“您要的鮑汁扣花菇,濃湯金鉤翅……”不多時小二進來,圓鼻頭上滲出一絲汗水,手里穩穩端著個很大的托盤,一樣樣把葉央要的東西放下,最后那道湯盛得很滿,卻一滴都未灑出來,咯噔一聲落在桌上。
香氣四溢,葉央卻沒有回神,偏頭問了句:“今天初幾?”
她這一側頭,注意力還在別處,眼角波光漫不經心地掃了過來,威壓小了幾分,小二麻利地邊擺碗筷邊道:“回您的話,初七了。”
七月初七,是葉央的生辰。
來到這里,似乎就過了一回生日呢,隔間的女子紛紛拿出自己親繡的手帕香囊,送給壽星。葉央作為現定國公的妹妹,五品的寧遠將軍,生辰時也沒多收幾分賀禮,一對比登時顯出寂寥來。
少時封將,又在殿前被圣上夸贊過——換到任何一個人身上,都是皇帝面前的大紅人,百官誰都想巴結,遇到做壽這種能明目張膽送禮的機會,更加不會錯過!可惜葉央是女子,目前還沒人巴結她,也不會有人邀請說“葉大人今兒來我家喝酒罷”。
她僵硬地彎起嘴角,明明才是及笄,總覺得心理比葉安北都大,將酒盅里的清液一飲而盡,一遍遍默默地告訴自己:“將庫支逐出雁回長廊,才是你最好的禮物!還有……葉央,生日快樂。”
——自我催眠無效,很怕寂寞的葉將軍現在只想站在二樓沖下面大吼一聲:“今兒我做壽,來的人管吃管喝不要錢!”
哪怕嘴上說的不在乎,可這種日子,還是希望得到眾人祝福的吧?葉央好不容易壓制住心里大吼的沖動,突然想起商從謹來。
那身鎧甲,便是他提前送的壽禮。那么他自己呢?他生辰時可有人陪著?
商從謹生辰時,恐怕舉國都在哀悼皇后忌日罷……比葉央還要倒霉。皇帝自然不會在亡妻忌日的時候,給兒子做壽。
不行,下回她也得準備一份賀禮,送到懷王府上。
倒空了酒壺,葉央提起筷子專心吃菜。胡思亂想一通后,心情舒緩了許多,她也給剛才的異常下了定論:就是閑的!在西疆出生入死多少次,條件比現在還差,怎么不見自己低落了?
還是需要磨礪呀!
本來打算吃過飯就會神策軍營地,不過因為葉央低落了那一會兒,又磨蹭到隔間的那群女子走了,自己才決定回去。
七月初七,乞巧節,今晚未出嫁的娘子們俱要對月穿針,向織女祈求自己有雙靈巧的手。葉央的指頭也很靈活,抓把兵器就能舞得劍刃翻飛,卻不是穿針引線的料。
大祁屬于女子的節日,是以過了晌午,街上來往的人以女子為主,脂粉首飾鋪子更是擠滿了人,隨意一瞧,竟還有幾個身后跟著丫鬟婆子的貴女。
云枝和陳娘都對她不錯,更重要的是在這兩人身上,都有同樣不屈不折的堅韌。葉央起了心思,打算也進去買些小玩意兒捎給她們,珠寶首飾自己戴不得,卻很樂意看別人戴。
還記得葉二郎領自己來這里時絮絮叨叨介紹的話,葉央回想一圈,還能記起哪家的釵子做得好,哪家的鐲子工藝精,當下便隨著人群進了家首飾鋪,還沒等詢問店家有何新貨,先看見了一個舊人。
而且是絕對不想見第二次的舊人。
水紅襦裙點翠金釵的吳貞兒臉龐俏麗,本來在比較兩只玉鐲之間哪個更襯自己,胳膊猛地被身旁的女眷捅了一下,茫然地抬頭,目光穿過身旁隨侍的一群丫鬟,看見了挺立在人群中間那個高挑的身影。
“她不就是那個……”女伴壓低聲音,鬼鬼祟祟的樣子,只說了幾個字就住了口。
“女將軍嘛!”吳貞兒大聲打斷她,“葉家娘子,好久不見,聽說你在西疆大營里,和一群男人同吃同睡的?”
葉央本來就不怎么好的心情,更糟糕了。
一年的時間,似乎沒把這位戶部尚書的嫡女心氣磨平多少,依舊帶著無法無天的張揚。明知這種感覺才是貴眷們的常態,葉央還是喜歡王巧箏那種不會刻意顯露的貴氣。
“我是圣上親封的五品,按理說你一介平民,該尊稱我一聲葉大人。”她淡淡地勾起嘴角,眼神銳利隱含殺氣,透著血和鐵的味道。
……氣勢,氣勢完全不同了!
葉央對自己的變化察覺不到,吳貞兒卻立刻感覺出了差別,眼前的人不再是礙于禮法回避自己鋒芒的貴女,而是猛虎,是野獸!她是當真殺過人的!
吳貞兒本來沒想激怒葉央,只是挑釁慣了,懾于那道目光腳下一軟,看見身旁圍著許多下人,心里安定幾分,驀地想到什么,又道:“葉大人,今天可是你的生辰?”
“嗯。”葉央隨口應了一聲。吳貞兒的語氣聽起來只是單純的提問,她接下來若借此嘲笑自己孤單慶生,也不打算反駁。
從前是為了家里不愿和吳貞兒計較,現在是當真覺得她沒資格作對手。
吳貞兒問完之后,一聲不吭地拿起一只鐲子,用眼神示意丫鬟去付賬,余光還黏在葉央身上。明明年紀相仿,可她比自己高了一頭,一舉一動都不像女子,沒有半分禮數可言,只是……
家中母親姊妹說葉央是個相當厲害的人,那可是唯一的女將軍啊!都道她給女子漲了志氣,吳貞兒表面不屑一顧,心里還是多少贊同的,不過年幼時葉央曾欺負過自己,讓她明著說葉央的好話,死也辦不到!
不過給天下女子漲了志氣的葉將軍,大概完全沒有意識到這點,正皺著眉,眼神在兩支銀發簪之間游移。
“你要買簪子?給誰?那支嵌了碎珠的看著精巧,卻不禁戴,珠子過幾天便會松動,還得差使工匠去修。”吳貞兒瞧了半天忍不住開口,自己都愣了。
明明這個時候,應該嘲笑她不識貨啊……
有位大家說過,最了解一個人的往往不是他的朋友,而是他的敵人。吳貞兒深以為然,就好比京城里時刻留意著定國公府內院動向的,并非王巧箏,而是她自己。
葉央每日去了哪里,大概讀過什么書,吟詩作對在哪個水平,沒人比吳貞兒更了解!她就等著在某次宴席的時候再壓過葉央出一次風頭,處心積慮飽讀詩書,沒想到最大的對頭一匹快馬,去西疆打仗了!讓她失落了將近半年之久。
葉央古怪地看了她一眼,對吳貞兒能說出這種話也很驚訝,卻依言挑了另外一支花色簡樸的。
“你在京里除了巧箏姐沒有朋友,怪不得無人祝賀。簪子是便宜貨,買來送誰?肯定不是有身份的貴女!定國公府的丫鬟嗎?也不怕簪子太重壓了頭,配不上翠微坊的東西!”講出此句,吳貞兒方覺得找回了些面子,滿意地轉過身子。<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