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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地方兩側(cè)都是地勢復雜易躲藏的山林，實在不是個適合扎營的地方，但如今不能講究這么多，查爾汗提心吊膽地去請示大天師，得到了可以的答復，才命令手下扎營，檢點傷員。

狼狽不堪的庫支人三三兩兩湊在一起，唉聲嘆氣，抱怨卻在大天師從馬車里出來的那一刻戛然而止，查爾汗立刻把頭低下去。寬大的紅衣依舊招搖，大天師的正臉不是旁人能隨意直視的。

“有意思?！彼闹艿娜烁┦?，大天師覺得自己依舊高高在上，所以很滿意，吃吃笑了起來，“祁人的東西的確有意思，我在后方看見了，那么大一團火炸過來，天神都要吃一驚。”

無人應答，他的眼神立刻冰冷下去，“也只是吃一驚了。不知道火遇上水會怎么樣呢……全軍扎營，給我在這里等著！”

“……等，等什么？”查爾汗一頭霧水，壯著膽子問了句。

“當然是等著下雨了。”大天師白了他一眼，施施然回到馬車里去，一貫是全軍里最逍遙放松的人。

☆、第78章

天色陰晴難定，就連邱老將軍也說不好會不會下雨。這一仗打了不到兩個時辰，他始終沒什么上場的機會，庫支暫退后葉央來問他事情，自覺終于能派上用場，邱老將軍非常熱心地找了幾個擅看天氣的老部下，詢問后非常篤定地回答她：“不日必有大雨?！?

這六個字像六把匕首，一支接一支地刺到葉央心底去，擊垮了她的氣勢。

“如此一來，我們的火藥派不上什么用場了，老將軍，即將到來的短兵相接，還望您指揮。”清點戰(zhàn)損等善后工作一并交給邱老將軍，葉央匆匆丟下一句話，就去找商從謹要他暫停配制火藥了。

別說天降大雨，就連空氣中的濕度稍微高一點，火藥的殺傷力便會大大減弱。她對此已經(jīng)不抱什么希望，還是把致勝關(guān)鍵放在別處的好。

庫支人擅長的是馬戰(zhàn)和肉搏，真刀真槍地拼殺大祁的勝算必定不大，如今葉央的法子將作戰(zhàn)手段變成了己方擅長的遠攻，讓庫支人吃了個大虧，本以為能繼續(xù)維持下去，可是……唉，天公不作美。

葉央想了想，短時間內(nèi)絕對做不出可以在水中燃燒的引線。如此一來，近戰(zhàn)才是最可行的辦法了。

無數(shù)個不好的消息里，唯一的好消息是防守戰(zhàn)中大祁將士的傷亡率很低，這讓她稍微寬心了一些。

大半將士駐扎內(nèi)外城郭之間的空地上，一部分住在內(nèi)城邊緣，葉央輕車熟路地往內(nèi)城的一個小院子里走去，商從謹因為怕配方泄露，只帶著幾個親信將硝石硫磺混合，是在配制火藥。

“省省吧，邱老將軍說馬上回下雨，再多的火藥都起不到作用?！比~央還穿著戰(zhàn)時的輕甲，垂頭喪氣地闖進來，“我們做不出能防水的引線，再說水汽彌漫空氣潮濕，火藥也發(fā)揮不了作用?！?

就像臨出門時扭了腳，一桌子山珍海味突然被揚了沙子，著實讓人沮喪。

商從謹沒有絲毫王爺?shù)募軇荩牍蛟诘厣蠈⒂筒忌系姆勰┦占饋?，和普通士兵沒什么區(qū)別，聞言道：“材料都弄來了，總不好半途而廢?！?

他不是個會輕易放棄的人，貴為皇子卻因為擁有的不多，所以相當執(zhí)著。

“沒用。”葉央丟下兩個字，在商從謹旁邊蹲下，嗅到火藥的氣味刺得腦仁兒疼，閉上眼伸手掐了掐眉心，“……沒用啊。”

商從謹一言不發(fā)，沉默著把手頭剩余的工作完成，撐著地面站起來，他這個年紀的男子已經(jīng)有了成人的模樣，眉眼長開褪去稚氣，對葉央說話時有了幾分教訓的意思，“在庫支來之前，總能有辦法的?！?

“沒有辦法了！”不知道為何葉央突然暴怒，下意識覺得旁人能說些不疼不癢的話安慰自己，商從謹卻不行，登時站起來雙手扣住他肩膀怒道，“沒有辦法！斥候來報說庫支在雁冢關(guān)口扎營，越來越多的敵軍進入關(guān)內(nèi)，我們只能一刀一槍地去拼了！”

商從謹沒有動作，在空中捕捉到她的目光，牢牢地看住，“……那就拼啊?！?

“這不是我們的強項，而是敵人的！我問過邱老將軍，也看過爹爹的手札，從建朝前我們和庫支馬戰(zhàn)就幾乎……沒有贏過?！比~央吼著吼著就心虛下來，不再同他對視，商從謹?shù)难劬ζ岷诎l(fā)亮，看久了會發(fā)現(xiàn)他眼底澄澈一片，是隱藏在殺伐之氣下的柔軟。

“可曾經(jīng)雁回長廊還是屬于我們的，庫支也被打得消停過幾年。在你把火藥制成武器前，所有的將士們都是如此拼殺出來，我們也贏過！”眼神柔軟聲音堅定，商從謹像哄著背不好詩文的孩子一樣，又比單純的哄小孩子多了幾分信任，“你已經(jīng)做到了，在大祁歷史上，還沒有哪一場戰(zhàn)役傷亡率如此之低。”

下雨也不是沒有好處，起碼沒了太陽，天氣涼快之中的悶熱也不甚明顯。葉央定了定心，挨著墻根坐下了。

小院子是葉二郎來游說的時候隨手買下的，總共三間大屋子能當臥室，廚房和柴房都挺干凈，東西也很齊全。原主人打算離開晉江城另擇居處，就把院子便宜賣了，葉二郎到底是嬌生慣養(yǎng)了將近二十年，不大住得慣帳篷，得了機會就想自己找住處，不料進城后又要負責安置傷兵，又要和大商賈們周旋，一直沒得空。

他自己還是傷員呢，就拖著不靈便的右臂到處跑動了，這院墻很高不易被窺視，就便宜了葉央和商從謹，又因為離外城郭近，他們干脆在空地上攤曬火藥調(diào)配，再一罐罐地裝好。

“宮里……圣上是什么意思？”甫一坐下葉央就覺得墻根處潮濕得厲害，手一摸果然如此，看來真要下雨，心情更差，提起皇帝的語氣就缺乏了必要的恭敬，“皇上想讓我們一并拿下雁回長廊，還是先守住晉江城再做打算？”

“后者。”商從謹想都不想就回答，又補充一句，“至少三年，最好讓庫支不敢再犯?！?

葉央若有所思地點著頭，眼神放空看他把調(diào)配好的火藥用隔絕水汽的油布裹好，一袋袋運進屋子里。

不能怪皇帝要求低，只是國庫實在沒什么余糧了。當了兵才知道不容易，《孫子兵法》有云：“興師十萬，出征千里，百姓之費，公家之奉，日費千金。”戰(zhàn)時養(yǎng)活十萬將士至少耗費千金！不僅如此，負責押運糧食的后勤等人也要吃飯，葉央計算過，目前皇帝召集兵力攻下庫支，要養(yǎng)活包括后勤和傷員在內(nèi)的花費至少九百多兩黃金……還是每天九百多兩！這還不包括因為戰(zhàn)士們都去打仗而耽誤農(nóng)活，造成的間接損失。

再加上損耗的兵器箭矢，帳篷衣物……哪怕是太平盛世國庫充盈，也禁不起這么折騰！

葉央想盡快拿下戰(zhàn)爭，可現(xiàn)在不得不陷入僵持的狀態(tài)中。

她嘆了口氣，總算接受火藥不能用的事實，那就必須改變接下來的作戰(zhàn)計劃，思忖片刻后說：“恐怕要辛苦李肅將軍幾日了，庫支必定選擇雨時攻進，我們得盡快定下新計策。”

商從謹見她緩過神來開始考慮對策，拍了拍手上衣服上的火藥粉和灰塵，半點不講究地也貼著墻根坐，“下雨時視線受阻，雙方的弓箭都派不上什么用場，也不是沒有好處。對方想用馬戰(zhàn)很勉強……”

“對了！”眼睛一亮葉央已然想到了什么，“先把剩下的火藥全部丟出去，將有可能成為戰(zhàn)場的地方炸松土壤，下雨時滿地松軟的土變成了滿地泥湯，肯定能影響庫支的馬戰(zhàn)！”

我不行的，你也別想行！

她的戰(zhàn)術(shù)很是流氓，卻非常得用。

葉家人的優(yōu)點之一是未雨綢繆，葉安北在父親去世后就考慮著家族的未來，葉央在戰(zhàn)爭勝利后還沒來得及享受喜悅，也得盤算著別的了。

商從謹補充道：“既然遠攻無法，馬戰(zhàn)也能拖住一二。近戰(zhàn)……下雨時天色晦暗難分敵我，就連陣型也很難維持，或許又是個機會?！?

“什么機會？”葉央扭頭看他。

“雁冢關(guān)?！鄙虖闹斏袂閲烂C并不是在開玩笑，慢慢回答，“趁著天色不好我們炸了雁冢關(guān)，讓庫支再也過不來?！?

“不行！”她立刻拒絕，“一旦控制不好，無異于——”

商從謹知道葉央的全部擔憂，搶先替她說了出來：“無異于自毀，你擔心被炸毀后雁冢關(guān)一破庫支便能肆無忌憚地進來，但如果我們不是要破了關(guān)口，而是將那里用巨石堵起來呢？”

不是完全沒有這種可能，在葉央的假設里，最好的情況便是那個薄弱處被四散的關(guān)墻巨石徹底堵死，斷了庫支的來路。

“要……怎么做？”話一出口她就明白了什么，“安置在關(guān)口的正下方，足夠量的火藥就能將雁冢關(guān)炸毀，徹底堵死通道?！?

大祁西疆的雁冢關(guān)，構(gòu)造更類似于長城，借著山脈起伏修建起一道城墻，高約五丈，幾乎無人能徒手爬越，而在兩側(cè)山脈間唯一的凹陷處，一夫當關(guān)萬夫莫開的地勢中，雁冢關(guān)最精銳的兵力便集中于此，原先此關(guān)沒有大門，在雁回長廊被庫支攻下后，便裝上了一道可以抬升的厚重木門，防御效果很一般，不過聊勝于無。

“斥候說庫支軍把那道門拆了，這對我們來說是個機會！”商從謹有這個念頭不是一天兩天，“接近雁冢關(guān)口更加容易，只要交戰(zhàn)時大批敵軍被引到前方，我們的人就能從側(cè)面迂回靠近，再一舉炸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