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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一旦開戰,不是有計劃的偷襲就足夠了。和葉央理解的“打仗就是兩軍人馬混在一起廝殺”不同,她要學行軍布陣,陣法就是一道大關,還要懂得聽號令鼓聲行事,還要明白什么是叫陣——這種行為葉央在理解之后,就陷入深深地糾結中。
所謂“叫陣”,就是一方派出個代表跑到另一方大軍前,通過不文明語言來挑釁對手,直到對方應戰。但需要注意的是,被叫陣的那一方就算氣得要死,也只能派出一個人來打,而不是一股腦沖上去抽死丫的。
多么憋屈的方式啊!
走到邱老將軍的營帳前,葉央還沉浸在深刻的思辨中。軍帳里,商從謹和李肅將軍及幾個副將都已經在等著了。
“葉央來遲,望諸位恕罪。”她踏了進去,略一拱手。
“我們也是剛到,沒什么來不來遲的。”李肅將軍聲若洪鐘,笑起來很是渾厚。他家里有個嬌生慣養的小娘子,這個歲數正是長個子的時候,每天很能吃又很能睡,哪兒像葉央,永遠不知疲倦地透支身體,李肅甚至懷疑她下一刻就要倒在地上。
然而葉央站得很穩,沒有一絲委頓的樣子,又讓他想起“回光返照”四個字來。
“如何?”對前輩心中稱不上是關切的關切一無所知,葉央不愛廢話直接進入正題,問題是給商從謹的。
軍中不比官場,在商談時沒有輩分,不是三品官要永遠聽二品官的,而是誰能提出好的計策,眾將領一同探討,分析實施的可能性。誠然,久經沙場的將軍比剛進大營的小兵要有經驗,可至少,小兵也有說話的機會。
商從謹立刻明白葉央的意思,艱難地搖頭道:“……材料有限,我需要鐵,否則無法做出穩定的炮彈來。”
熔鐵,打鐵,做出薄薄的外殼,裝填進火藥,而這一切是現在做不到的,更何況彈殼不是普通刀劍,就算有現成的模子,也得手巧的打鐵匠來做,是種很難批量生產的消耗品。
“這個……”葉央躊躇一下,“等撤回晉江城后尋些鐵匠,能做多少做多少。至于其他的……車到山前必有路,離庫支再犯還有幾日,總能想出辦法來。我已經派出神策軍去搜集原材料,火藥方面倒不用擔心。”
說不定時間充裕之下,還能將材料提純,殺傷力也就更大些。
商從謹的問題暫時就那么處理,還有更嚴峻的事要解決……比如戰術。
撤退是戰術,怎么打也是戰術。
要如何讓庫支中計,以為大祁軍隊是倉惶撤退,而不是引君入甕呢?有了火藥的震懾,他們一時半會兒不敢過來,肯定謹慎的很,自然不會輕易上當。
假如對方上當了,又要怎么打個措手不及?短兵交接不是大祁現在的優勢,要如何將兩軍距離卡在三百步左右,正好讓火炮和投石機發揮功效呢?
火藥時新鮮東西,那是葉央和商從謹的強項,以邱元培為首的一干將軍擅長指揮千軍萬馬,能幫上的忙很有限。
對視一眼,葉央只在商從謹的瞳孔中看見了殺氣,心里嘆息道:“這小子沒主意,他又發呆了。”
“對了,我的部下曾在夜襲庫支時用過這么一招。”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對商從謹道,“庫支在身后追擊,地上事先半埋著大量火藥,我們的人誘敵過來后,弓弩手將浸滿了火油的箭射出去點燃,正好炸死庫支,就像獵人事先埋了捕獸夾子一樣。”
默契度很高,商從謹聽到一半就明白她的意思,只是沒有打斷,“你想在撤退時,于路上準備這樣一道埋伏?”
“沒錯。”葉央點點頭,隨即蹙起眉心,同時想到了可能出現變故的地方,“但火藥需要有人引燃,如果是大白天,我們的人不可能離庫支那么遠。況且我不確定庫支人是否明白了火藥的用途,一旦未能引爆,火藥反為敵人所用,就大大不妙了。所以你能不能做出這樣一種東西,會在一段時間后產生極大熱量。可以將事先埋下的火藥在某個時間內點燃?”
她說的是定時引爆裝置。如果給葉央一個鬧鐘,再加上幾個改錐,憑借理科女的天賦,她也能做一個出來,而商從謹恐怕連鬧鐘怎么看都不會。可說到因地制宜地尋找材料,葉央只能提供參考意見和思路,還是需要商從謹來幫忙。
“讓我想想……”商從謹陷入專注地思考中,自動忽略掉了周圍的一切。
葉央不再干擾他的思路,和邱老將軍等人開始說些旁的細節。今日李肅將軍率領手下進山砍伐高大樹木,加上朝廷送來的新一批補給,要做幾架投石機出來。那東西相當沉重,不易搬運,就算有車輪協助想挪動也很費力,所以要分批搬運到晉江城郊去組裝。
雙方一合計,是葉央的神策軍先攜帶火藥材料歸來,當天晚上投石機可能才組裝好,算算時間也來得及,只是要準備出一套應急方案,以防庫支提前攻打。
盡管派出去打探消息的斥候回報說,庫支大軍內人心不穩,都道是大祁請來了善戰的神仙才得到如此可怕的兵器,短時間內不可能整頓士氣。但沒人提出近日再次攻入雁冢關,葉央還是覺得有必要準備應急方案。
種種細節討論完,中軍帳外已經是月上枝頭的天色,一輪月亮綴在天邊,葉央頭暈腦脹地出了營帳,伸了個長長的懶腰,吐出一口濁氣,滿腦袋紛亂的思路還是沒有什么頭緒。
進度很低。
“你快去吃飯罷,軍中飯菜若不可口,我那里還有京中帶回的……”商從謹跟在她身后出來,小聲開口勸道。再這樣下去,她會撐不住的。
“停,打住!”葉央一揮手打斷他的話,急忙說,“不準說完,你知道說完了我肯定忍不了的!”能改善伙食是好事,但在解決問題之前,她還不打算把容易招致懶散的誘惑擺出來,留著擊退庫支后再享受吧。
“好,那我給你留著。”商從謹其實很想同她說說話,可能在人前說起的內容也就只有庫支,在人后,他不太好進葉央的軍帳。
聶侍衛跟著他的殿下,早就見怪不怪了。兩人剛才說的還是怎么退敵,現在話題猛地轉變成了吃穿小事,也不覺得突兀。淡淡的說出來,別有一種適合。
又走了一段距離,葉央在回軍帳前轉了個彎,告辭道:“我得去二哥那里,最近忙,沒顧得上問問他的傷勢。”事實上,除了那一面后她就忙的根本忘了葉二郎還活著,直到在中軍帳里邱老將軍說要給京城傳軍報回去,她才想起來應該順便送封家信。
——再晚幾天,葉安北就真的守完百日孝了!
“我隨你去!”商從謹一開口便覺得自己語氣太急切,咳嗽一聲補充道,“你二哥是為大祁而傷,我理應去看看。”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他覺得很完美,腳步輕快地追上了葉央。
西疆早晚氣溫差異不小,一入了夜風就吹成徹骨的涼,身體康健的人還好,受了傷就多有不便。葉二郎也是如此,直嚷嚷著營帳漏風,吹得身上疼,要人去拿東西堵帳簾子的縫兒。
校尉是四人住一間,條件便利了許多。葉央進去時人都醒著,見了她和商從謹紛紛行禮。
“我來看葉校尉的,大家不必拘束。”葉央急忙還禮,徑直走向帳內唯一躺著的人,“二哥,你怎么樣?”
“不怎么,就是疼唄,比起之前倒好許多了。”葉二郎一撇嘴,右手仍然無力地垂著。
給他看病的是御醫,除了傷者本人,商從謹自然也知道情況,想了想還是決定告訴葉央一聲,盡量把語言組織得不那么刺人:“阿央,你二哥他……可能……”
“可能這輩子都抬不起來右手了。”葉二郎瞥了他一眼,覺得與其被揭露不如主動說,語氣就像受慣了家法那樣無所謂。
葉央夾在兩人中間,沉默一陣,干巴巴地重復一句:“哦,抬不起來了。”
對于戰士來說,右手一廢就意味著會在接下來的戰役中充當填命的炮灰。二哥最寶貝他的面皮子和身體,比小姑娘都臭美,衣服要四季換新,臉要打理的干干凈凈才肯出門,如今就要成為殘廢了。
可他終究還是活著。
“沒事的,反正臉上沒受傷。”葉二郎微笑,還能動的左手摸了摸自己的側臉,很是自得卻又嘆了口氣,“阿央,從今以后,咱們家在軍中,要靠你一人撐著了。”
☆、第73章
軍帳中一片死寂,沒有因為多了兩個人就更熱鬧些。和葉二郎同帳的還有旁人,相互對視一眼,很默契地小步小步往門簾那里挪。<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