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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祠內(nèi)部比院落中更加空曠,里面早就有了兩個人在等著。其中一個端端正正地跪在眾多牌位前,連個蒲團都沒有,脊背筆直一動不動;另一身著紫色朝服的人似是剛到,正從香臺拿起火石,點燃蠟燭,沉重的大門在身后關(guān)上,唯有燭火給屋里添了一絲光。
一扇門隔絕內(nèi)外,有片刻時間葉央分不清現(xiàn)在是白天還是夜晚,陰冷氣從祠堂的每一個角落里漫上來,讓燭火搖晃個不停。
“祖母。”穿紫色朝服的應該就是葉央的大哥,躬身后立到一旁,十足的穩(wěn)重,只在轉(zhuǎn)身的時候看了葉央一眼。
老夫人點點頭,卻說:“起來罷。”話是對著跪在地上的葉二郎說的。
“見過祖母。”葉二郎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明顯是跪的太久,腿腳都麻木了,連著臉色都慘淡。
就算葉央再怎么不喜歡他,此時心里的氣也不免消了一半。
諸多世族權(quán)貴中,葉家或許不是朝堂上最有勢力的,但一定是最熱鬧的——祠堂最熱鬧。葉央放眼望去,燭火光芒影影綽綽中,密密麻麻的牌位,幾乎擺不下,而且是從某一代才開始的突然增長。聽說祠堂擴建過一回,當年的葉家主人是為了讓子孫后代能同時進來拜祭,卻沒料到那些空出來的地方,都放了死人。
或者說他當初,就是為了容納下越來越多的牌位,才擴建的祠堂?
葉家在前朝就有個蔭職的武將職位,不大不小,過日子剛好。哪怕不跟著大祁的開國皇帝打天下,也能衣食無憂。可偏偏先祖不甘心一生僅此而已,拉著全家老小轟轟烈烈地干起了改朝換代的活兒,沖鋒陷陣鞍前馬后,毫無怨言,才換來了如今的爵位。
“大祁未建朝前,葉氏子孫共有一百一十四人。”
被無數(shù)先人的牌位注視著,老夫人緩緩開口,聲音不似平常老人那般無力,中氣十足。三個孫兒知道祖母是要訓話,姿勢更恭謹了些,葉央也深深埋下頭,突然明白祖母的意思。
——三朝而過,現(xiàn)存的葉家人,只剩個零頭了。
其中固然有老死的病死的,但更多是未留下血脈就埋在沙場上的。
大祁從開國起就戰(zhàn)事不斷,不僅安內(nèi)還要攘外。太祖皇帝是個冷硬派,但也沒有多余糧草去供應將士,徹底消滅敵人,御駕親征拿下當年的雁回長廊,擴張了西疆的地域就是極限。
祠堂中一時寂靜,連呼吸聲都聽得清楚,葉央突然很慶幸自己回來的夠早,或者說,年紀夠小,不然過幾年才死,按理說未出嫁的成年女兒早逝,也要立個小牌位在偏堂,那時候她就得面對自己的靈位了。
葉老夫人深深吸氣,堆在皺紋中的眼睛沁出一絲淚光,面向諸多先人,深深彎腰行大禮,顫抖道:“葉氏祖先在上,蒼天開眼,家里的人,全了!”
活著的,死了的,現(xiàn)在都在祠堂里。
長輩行大禮,幾個小輩就要跪下去。葉央也跟著雙膝觸地,磕頭磕得有模有樣,反正這具身體是原裝的葉家人,跪祖宗的心理障礙不大。
眾人紛紛起來,老夫人轉(zhuǎn)過身,眼神仔細地打量著失而復得的孫女,一寸一寸,連她衣服上的褶皺,不安的小動作都收在眼底。
祖母站在最前面,后排依次是右邊身著紫色華貴朝服的大哥,算年紀應該過了弱冠,舉手投足間十分穩(wěn)重踏實,讓人不由得親近;中間勉強站直的是跪了幾天祠堂的二哥,模樣生的最好卻有些憔悴;左邊是接觸最多的三哥,年歲不大天性爽朗,很愛說話,和葉央最沒隔閡。
葉央把三個哥哥認了個遍,加上老夫人,五個人像頭一天見面一樣互相打量著,最后還是憋不住話的葉三郎開口:“阿央,我記得那年你頭次回家,才這么……這么高。”
他比劃了半天,也沒回憶出初見妹妹時她的身高,干笑著咧咧嘴。
凝重的氣氛被打破,葉央后背的冷汗也不再出的那么多,誰料祖母卻開口,問了個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問題:“阿央,你有幾年沒和你爹娘過年了?”
葉央一愣,不知她問這個做什么,猶豫片刻后回答:“兩年了。”葉將軍夫婦去世兩年,女兒一直帶在身邊,應該是每年都一起守歲的吧?
“你們呢?”老夫人目光一掃,后一句話是問三個孫兒的。
連最不怕祖母的葉三郎都不敢輕易開口,倒是長子葉安北說了句:“回祖母,約莫十五六年了罷。”
葉三郎今年也就十五六歲。
他生下來不久,親爹就被派去鎮(zhèn)守西疆。親兒子和大祁疆土只能選一個,葉將軍明顯選擇了后者。三個兒子幾乎沒怎么見過爹娘,或許是為了彌補,他把所有的親情都傾注在小女兒身上。
這些子女里,葉央雖流落在外兩年,但也是最幸運的那個,她比哥哥們感受到的親情都多。
“十五年,祠堂的牌位又添了三座……還有什么是變不了的?”老夫人凝視葉央,嘆息道,“如今站在這里的,真正成為一家人,也不知道要多久。”
話音未落,葉三郎急急回道:“祖母大可放心,阿央近日才得以歸家,可我待她卻沒半分生分。親妹妹就這一個,再沒有了,我不對她好對誰好,您說是吧?”末了,又用慣有的半撒嬌語氣,希望能讓祖母展顏幾分。
“祖母說的不是你。”那番話除了直腸子的葉三郎,所有人都聽懂了,話鋒所指的主要目標葉二郎更是跪伏了下去,誠懇道,“祖母,大哥,安南知錯了。一是不該與人交手,二是不該仗勢欺人,三是不該不分青紅皂白,為了面子便一味護短。”
說穿了,貴族圈子里不管大家看不看得上誰,和平民都是兩個圈子,不同交集。葉二郎看不上那個囂張的小丫頭處處和巧箏過不去,但在不知道葉央身份的情況下,突然跑出來個衣著簡陋的平民讓自己圈子里的人拉不下臉,還拿著兵器要傷人,就是在觸犯京城中權(quán)貴的威嚴。
葉央多少也明白這個理兒,宰相家的門房都比地方的七八品小官來的威風,更何況是朝廷未來的接班人和一介百姓。
“第四,雖說我們并非世家,規(guī)矩不嚴,可你剛出了兩年孝期便隨意出門會友,老毛病又犯了么!”老夫人的尾音擲地有聲,眉頭皺起甚是不悅,葉二郎的脊背更彎了一些。
葉三郎在旁邊欲言又止。旁人不知道,他卻清楚,那天二哥是去廟里上香的,無意間遇上了來此消暑的幾個朋友,被纏得走不脫,才留下來喝了杯茶。
可葉二郎只是垂頭聽訓,并不分辯。
“祖母。”葉央看看她蔫頭蔫腦的二哥,心一橫也跪下來,“孫女也知曉祖母的意思,二哥是局外人,他并未傷到我。況且護短也不是什么壞處,當初是因為那些人和他更熟才維護,如今我是他親妹妹,他日后護短,也只能護我了。”
若不是怕傷著哥哥們的自尊,葉央會很認真地告訴祖母,二哥的身手跟十三歲的自己比較,也就是個半斤八兩,那點根本算不得傷。當然,她并不清楚老爹下定決心要讓兒子們棄武從文,所以沒怎么教過功夫。
聽上去比較嚴重的,也只有被刺的一劍。不過舞劍的用具并不鋒利,傷口也不深,但傷葉央的人當時因為害怕,劍在她肩上便松手,所以傷口拉扯開了,視覺效果更為震撼。
兩個跪著的小輩無意間對視一眼,這還是葉央第一次正眼認真地看二哥,居然發(fā)現(xiàn)一屋子人里自己和葉二郎生的最像,尤其是那雙略帶傲氣的眉眼,遮住了鼻梁以下的部分,上半張臉幾乎一模一樣。
把話說透便好,葉老夫人是個雷厲風行的角色,怕兄妹因此隔閡,干脆先把話挑明,好在一個誠心認錯,一個并不計較,葉央同二哥并未心生間隙——她真有閑工夫,就去找捅自己的人算賬了。
前朝守舊,比如為長輩戴孝至少要三年,哪怕是為了生計不得不離家奔波,也會被人恥笑,而祠堂里也根本不會有女人的牌位,規(guī)矩繁多到死板的地步。大祁皇帝卻改了許多,孝期減至兩到三年,期間若是生活困難背井離鄉(xiāng),未能完成守孝,只需日后補上,宗祠中男丁的妻子逝世,牌位上也可以寫清女方姓名,冠上夫姓注明“某某氏”加個名字就好。
連葉央在宗祠中也有一席之地——她屬于有了正式姓名,也就是滿百日可又沒活到成年的,沒資格立牌位,但作為夭折兒女被寫在一本冊子上。
最后由葉家長子準備毛筆朱砂,由葉老夫人親自執(zhí)筆,一抹鮮紅從冊子上劃去了她的名字,“葉央”才算活過來,這還是頭一遭。
總的來說,大祁建朝不過三代,前朝的死板規(guī)矩被打破,還沒拾起來,生活種種處在新興狀態(tài)。葉央覺得,生活還不賴。<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