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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嘆一口氣,老者一樣的語氣:“秉清,這么多年,你也該明白,朕當年的處境和想法罷。”
“嗯。”
薛愈笑笑,漫不經心地拎著手里的劍:“因為明白,所以愈發恨之入骨。”
帝王原本以為事情有轉機,聽見他這一番話,面色一沉:“薛愈,你究竟什么意思?”
“陛下以為我是小孩子么?聽一句話,就消氣不理當年的事情了?打一巴掌給一個甜棗,可您那巴掌,打得也太狠了——我只是為了全我當年一個夙愿,才想聽您說一說,親口承認當年的事情是您自己做的罷了。”
頓一頓,他道:“我曉得陛下另有打算和安排,適才那么跟我說,是為了拖時間嗎?沒用的,臣這一天一夜,沒來救駕,是去做了一些別的事情。”
他又不是他兒子,做事怎么會那樣不周全。
帝王的臉色在此刻徹底沉下來了。
他自然是個多疑的帝王,既然多疑,那就代表什么事情他都不能全然信任,什么事情都留著后手。
老皇帝手里的茶盞重重砸在地上:“好,好你個薛愈,你這謀算,計劃多久了?”
“…陛下不要惱。”
薛愈語氣平淡,支著額頭揉了揉太陽穴:“您其實偷了半年平安日子可過的,我早就想殺了您了。至于殺了您之后怎么樣,會有什么結果,我倒不是很在乎,不過漸漸有了想全身而退的想法,才開始仔細謀算起來。”
他說得風輕云淡,這種事情都剖開了和他直說,叫帝王覺得有人在自己臉上狠狠扇了一巴掌,盡是羞辱,幾乎背過氣去,手指哆嗦著指上薛愈:“你個混賬!”
薛愈握著劍把他手指按下去:“陛下好好歇著罷,臣先告退了。”
他那劍的鋒芒都逼在老皇帝脖子上了,卻沒更進一寸,帝王心里頭一緊,卻也明白了薛愈的意思。
他哪怕真要謀朝篡位,也不能在這個當口就把帝王了結了,反正他因為兩個兒子受驚,只怕不久人世也是遲早的事情,薛愈還不如等那個時候。
到時候就算帝王自覺身子健朗,也會被迫衰弱下去的。
從現在到薛愈下定決心要殺他的那一天,都將是凌遲一樣地消磨著帝王的精神,直到長劍落下。
帝王的心里一涼。
青年人的背影高大,在門邊的時候冷笑一聲,徹底合上了門,組絕了他目之所及的所有光線。
殿外的地面上已經被清洗干凈,薛愈心里掛念著徐頌寧和阿姐,步子略一頓,先吩咐江裕:“回府一趟,去看看夫人,告訴她,我一切都好。”
他長舒一口氣,聲音里盡是松快的意味。
江裕適才等在外邊兒,臉色不知怎么有些難看,等答應了這話,才壓低聲音緩緩說:“侯爺…敬平侯出事了。”
“嗯?”
后來薛愈才曉得,說出事兒都是委婉的了。
敬平侯,被嚇了個半死……
這場宮變里,死的人不算太多,敬平侯也許要算一個。
薛愈到的時候,他已經出氣多,進氣兒少了。
這廝雖然是他名義上岳父,但是比起來妻子和阿姐,自然是沒那么重要的,因此薛愈先命江裕去給徐頌寧報了信兒,又去看了阿姐,才挪到了敬平侯那兒。
敬平侯連同諸臣一起被羈押在了宣政殿,不過其余的如今都已各回各家了,只他還半死不活地被安置在側殿里。
太醫見他來,搖搖頭:“侯爺節哀。”
薛愈沒多少哀可節,但還是抿了抿唇,對太醫頷首致意。
里頭濃濃一股子藥味兒,藥味兒里頭,混雜著一點難以言喻的氣息。
據人轉述,眾人雖然烏泱泱被關在一起,但都知道前頭出了大事兒,因此不敢議論,都安生地窩在一角,結果敬平侯忽然發起狂來,拿著手里的笏板亂砸人,邊砸邊喊:“不是我殺了你,阿蘊,阿蘊,我是有苦衷的啊,阿蘊!”
除此之外,還有郭氏之類的幾個名字。
其實“阿蘊”這個稱呼,眾人都沒想明白到底是誰,但巧合的是,沈家兩位舅父也在人群里頭,眾人都躲得遠遠怕被殃及的時候,這兩個人從這話里回味出一點蛛絲馬跡來,沖過去就拎著敬平侯,奪了他手里的笏板:“你是怎么了?!”
沈家兩位舅父都是文官,難得的,叫人見著他們下手那么狠的時候。
后來的事情就涉及家丑不可外揚上了,眾位大人雖然八卦得很,但這個時候,到底沒心思去聽這么一嘴家私,總之就只聽見幾聲慘叫,看著沈宴拿敬平侯的笏板戳了戳他,冷聲說:“敬平侯失禁了,諸位大人有多備的衣服么?”
薛愈看了眼面如金紙的敬平侯,語氣寡淡:“沈家兩位舅父如今在哪里?”
“諸位大臣都先被送回了各自府里,兩位沈大人雖然有些要…照料敬平侯,但擔憂家中出事,還是先回去了。”
照料,怕不是要留在這兒掐死敬平侯罷。
薛愈點點頭,又問:“太醫說了到底怎么回事么?”
回話的內侍扯了一堆,都是些場面話,最后頂著薛愈冷淡的視線,這內侍湊上來,低聲說:“太醫讓我給您透個氣兒,說敬平侯,興許是被人下毒了,所以產生幻覺,被驚嚇成這樣子的。”
“下毒?”
薛愈微微皺了眉,叫人給那內侍打賞。
按照太醫和那內侍的想法,估計是覺得,這是有人要針對打壓薛愈,才拿他老丈人下手,于是悄摸兒透了口風給他。
薛愈垂了垂眼,想起徐頌寧那時候惱火的樣子。
電光石火間,有什么關竅一下子通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