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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青梅竹馬的那一位,霍右荃的小女兒。”
晚風入戶,吹得人身上一涼,薛愈屈著手指,抵在唇邊輕咳一聲,語調平平:“青梅竹馬?我十一歲就隨我兄長們一起被流放了,哪里來的青梅竹馬,于我流放路上相識的嗎?至于霍家叔父的小女兒,我連霍家叔父都是十數年未見了,遑論他女兒?”
“怎么,徐姑娘…你家夫人信箋上沒有提這事情嗎?”
薛愈搖頭:“她并沒提,大約是不曾聽說,或者沒有放在心上,這樣的話,怎樣看都是無稽之談。”
然而他既然知道了,那沒有不寫信回去解釋一二的道理,于是揮手催促周玨出去,翻身去尋信紙鋪開。
周玨嗤笑一聲:“攏共離家也就一月的光景,你是要寄送幾封信回去?”
他說著就匆忙出去,順帶著把門給合上了,今夜風大,把這驛館里沿途掛得燈吹熄了許多盞,他一路深深淺淺地踩著,到底擔心自己摔倒了,于是折身回去要借一盞燈火,快走到那書房的時候,忽然就聽見什么東西沉甸甸砸在地上的聲音。
周玨登時覺察出不對來,把那門踹開,就見薛愈依舊坐在原本的位置上,恍惚間,他嗅到一點濃厚的血腥氣,彌散在周匝。
“侯爺?”
“嗯,還活著。”
男人的手抬起了又落下,費力地把近前的燈挑亮些許,一朵燈花炸開,映照在他臉上,他唇色蒼白,臉上的血色盡數褪去了,原本一直垂落的右手抬起,在桌子上拍下一柄帶血的彎刀,語氣有些虛弱:“有人要殺我,這一遭尚且沒有得手。”
這一夜的天一直黑著,云層愈發厚重,終于將最后一點月光都掩蓋。
徐頌寧因為遞了進宮的請,所以今日醒得很早,外面天還是黑的,她屋里已經點上了燈。
“昨夜一點光沒有,恍惚跟半夜一樣,今日云采叫我,我還以為這丫頭昏了頭腦,大半夜的就要起身,看了時辰才曉得到點了。”
徐頌寧也沒什么精神,然而心里沒得有些慌張,實實在在睡不進去,此刻清晨起來,眼底積著一片深深的青色。
“姑娘要不要吃一些東西?”
徐頌寧收拾好后,淺淺喝過一口粥,起身就要離開了,阿清和云采跟著,各自捧了盤糕點。
云朗抬著手給她系領口上的繩結,也是這樣地勸慰:“姑娘近來胃口不好,人都瘦了一圈,若侯爺回來,見到姑娘瘦這么多,會訓斥我們的。”
她于是無奈,又把加了火腿碎和筍干的咸粥喝了小半碗,總算應付過去這三個姑娘,撩開簾子入宮去了。
這一遭入宮是因為聽聞貴妃身體不適,雖然已經問過明白沒什么太大的事情,然而到底要她親眼看過了才能實實在在地放心。
另一面,她也還想問一問,近來皇后或是郭婕妤有什么異常沒有。
她昨日已經叫人去盯著郭家其余人了,所能想到的,有可能把矛頭指著他們的人似乎也就只剩下了這兩個。
就這么想著,很快就到了宮門里,按例是要先去拜見皇后,徐頌寧請人為自己通傳了,自己靜靜站著等候,里頭的人很快就出來:“薛夫人請。”
皇后宮里一切如舊,只是今日卻沒見到那只鸚哥兒,她垂著眉眼請了安,就聽見上頭人溫和寬厚的聲音:“貴妃一切都好,你放心就是,只是你來得早,她也許還沒起身,所以本宮想先留你說兩句話,你不要嫌煩。”
徐頌寧說怎么會,聽皇后慢慢道:“薛侯去了外頭忙公務,你一個人在家里,還習慣嗎?按說你們新婚燕爾,他不該出去的,只是到底是分內之事,你要包容。”
“為陛下盡忠,原本就是應當的。”
皇后點一點頭,唇邊是點子溫煦的笑:“你能明白就很好,不過說來,你嫁入定安侯府也三兩個月了,不知道腹中有動靜了嗎?”
這怎么可能,她與薛愈真真正正行夫妻之禮要追溯到中秋前,他又顧忌她身體不好,忍耐的時候居多,再除去她來癸水的時候,兩個人雖然總是同宿,但真真正正算起來,并不許多次,她又是不太好的身體,只怕得個孩子并沒有那么容易。
“多謝娘娘掛念,只是一時半會,尚還沒什么感覺。”
皇后掛著寬厚體恤的神色:“唔,你們年輕,這樣的事情大抵也是急不得的,本宮只是問一句,你也千萬不要心急,也有小夫妻兩三年了才有孩子的,你們如今也不過兩三個月,往后的日子長著呢——只是……”
徐頌寧總算等到了這一句“只是”,仰著頭看向她,等她要說出一點什么來。
“如今年關將近,你是當家主母,要在家里操持家務。這其中諸事繁冗,本宮掌管六宮,心里是清楚的,并不比他們男人朝堂上的事情輕松,因此薛侯出京,你也不能伴隨左右,跟著照料。只是男人在外頭,身邊不能沒有人照顧,你嫁進去的日子雖然短,但過了年,也要警醒著些,準備安排上了,到時候你若抽不開身,還能帶一個妾室去,總之都是礙不著你的身份地位的,薛侯也是知進退的人,不會讓她越過你去,到時候他在外頭,有人知冷知熱地體貼著,你也會放心許多,是不是?”
她說著這么扎心窩子的話,卻還是一副慈和的面孔:“更何況,他們男人官場上應酬,也有互送妾室的人在,你不若自己安排一個知根知底的,不然那些臟的臭的一齊送進來,你防都防不住。”
皇后說過了就道:“我也是為你好,才跟你說這些。”
徐頌寧站起身來,垂著頭謝過這份為她好的恩德:“多謝娘娘教誨,臣婦曉得了。”
曉得是曉得了,究竟會不會做,又是另一回事情了,皇后曉得這話里的意思,招來個近前伺候的體面姑娘,站到她身側來。
徐頌寧心里打好了要婉拒她的腹稿,等她說出下文來,卻聽外頭有人請見的聲音,就見有個女官服制的人走進來:“見過娘娘,貴妃遣臣下來問,定安侯夫人可來了沒有。”
這話問得半點不客氣,經由女官來說,只怕還是潤色過語氣的,徐頌寧垂了眼皮,忖度他們之間是不是鬧出了什么翻到明面上的矛盾來。
“唔,是本宮不好,貼心體己話說多了,不小心就錯了時辰,只因原本你家娘娘請安的時辰都要比這晚一些,所以才多留了片刻。”
皇后也是半點不客氣,唇一彎,冷冷淡淡地挑了刺出來,那女官叉著手站在殿下,一聲不吭,也不反駁。
皇后揮一揮手:“好了,快去吧,貴妃在等你呢。”
徐頌寧于是告了退,跟著那位女官一路出去。
薛元嘉倒是真的病了,整個人原本就是清瘦,如今仿佛只剩下依托骨上的一層皮肉,手臂上的鐲子空蕩蕩的,抬起了就順著手臂的弧度落下,仿佛能一直卡到臂彎。
“哎,你來了。”
她沖徐頌寧招一招手,精神倒是很好:“我若是撐得住,就親自去皇后宮里撈你了,實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她說著低頭湊過來:“皇后又跟你說了些什么?”
徐頌寧簡略地把那些話復述了,也沒加自己的觀點,眼眉抬起,看向貴妃臉上的態度,她勾著唇,輕蔑地笑一笑:“她是十分的賢德,自己賢德還不夠,還要拉著別人與她一起過這樣受人稱贊的賢妻日子。”
瘦長的手指搭在她手腕:“你也不必說什么漂亮話給我聽,但凡對夫君真心實意的,沒幾個是想真正給夫君納妾的,不過都是世俗規矩挾制,無可奈何,不得已而為之。后來自己做了張張嘴就能定規矩的人,于是也就改來限制別人了。說來,我從前…也是差點做了人家正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