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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唇邊的笑愈發冷淡了,帶著一點頹唐,從最后幾句話開始,聲氣漸次低下去,逐漸什么也聽不清楚了:“她以為我想跟她爭嗎?她以為我在乎這些?”
頓一頓,她道:“好了,這事情盡皆隨你,按照你的心意來,我是不管不問的。”
徐頌寧點點頭,總算插上了話:“阿姐的身體是怎么了?是那回生辰宴鬧得么……”
薛貴妃朗聲一笑:“那些小打小鬧算個什么勁兒呢,我再疲弱也不至于被那樣的事情嚇到,只是天漸轉寒,有些受不住風,所以才害了風寒。”
適才引徐頌寧進來的那女官正捧了果子進來;“娘娘還提呢?大半夜的出去看月亮,回來身上冷得像冰雪,暖了半宿才熱起來。”
徐頌寧腦海里轟然一聲響,恍惚想起那個沒頭沒腦的畫面,抬眼看去,就見貴妃眼底果然粲然一亮,仿佛回想起什么歡喜的事情。
雖然只如煙火一樣,轉瞬即逝了。
第六十三章
徐頌寧一聲不吭地把手里的茶杯放下,認認真真地盯著薛貴妃看了兩眼。
薛貴妃笑完了抿一抿鬢發:“好了,你來找我有什么事情嗎?”
她于是垂下頭去,溫和地提起近來的諸多事情,薛貴妃聽得眉頭皺起來,哭笑不得:“他倘若真有個青梅竹馬,倒也還好了,這又是哪門子沒頭沒腦的事情?”
徐頌寧搖搖頭:“我也覺得,這大約不是真的,只是想問一問,近來可有什么不尋常的事情嗎?”
薛貴妃顰蹙起眉頭:“我這些時候病著,消息倒還真不是十分靈通,若說不尋常的事情,大約也就是皇后近來常召見許家的姑娘入宮。”
她輕嗤一聲:“皇后原本準備要在她生辰上下了恩旨,立下婚約的,然而老六沒了,陛下說要暫緩他們的婚事,于是這事情也就只剩下一句空殼子話,人家許家的姑娘可是到了年紀的,總不能陪著等上一兩年。”
然而許家算是很合適的選擇了,五皇子再要尋這樣一個親事可就不容易,皇后自然著急,頻頻召見要把人留住。
薛貴妃猶還琢磨著那些事情之間的聯系:“說來你這個孩子,眼是靈的,難得有個人,見了皇后,不覺得她就是……”
她的話點到而止,似笑非笑地瞥一眼徐頌寧,自那疲憊皮囊外,難得露出一點活人的生氣,托著腮湊過來,饒有興致地問:“究竟怎么看出來的?”徐頌寧覺得她仿佛一下子得了活力的樣子,整個人鮮活起來,再不是那幅疲憊厭世、可有可無的模樣了。
徐頌寧心知她是天子嬪妃,那樣的事情不該有,不能有。
可她疲弱如斯,究竟還有多少年歲可活,誰曉得,誰知道?
她這一生已經足夠累了,既然這是她自己選的,那就隨她去吧。
她于是只輕輕笑笑:“并沒有,只是覺得,溫和寬厚不及眼底,如菩薩慈悲卻不見低眉,并不像是真的良善人。”
薛貴妃唇邊溢出一點笑,恨意鮮明地寫在眼里,湊過來輕輕笑著與她講:“六皇子那時候的事情,是你和秉清做得是不是?我猜著就是這樣,若你不這么做,我也要借那廝的死做一篇文章。”
她話說得狠厲,語氣卻輕飄飄柔和得很,把那本該咬牙切齒說得話講得婉轉。
徐頌寧仰著頭看她,卻被人揉亂了鬢發:“你呀,真可人喜歡,難怪秉清喜歡你。”
她說完就拍一拍她肩頭:“好了,好了,沒事快回家去吧,秉清說了自己什么時候回來嗎?寄信給你來了嗎?”
她又囑咐了許多句,站起身來親自送徐頌寧出去。
此時外頭有著很明亮的日光,照在人臉上極暖,仿佛一切都是要好起來的欣欣向榮的樣子。
然而遠在京城之外,薛愈身邊,卻不是那個樣子。
那刀斧并沒要他的命,卻幾乎廢掉了他半條手臂,刀刃上喂了狠厲的毒,沾上血后便開始要人的命,傷口處的肉很快潰爛,周玨咬牙為他剜去了,卻流血過多加上傷口化膿,燒起高熱來,整個人滾燙地燒著。
薛愈前半夜還清明著,手里妥帖捏著徐頌寧寫給他的那封記滿了瑣碎閑事的信箋,到后半夜就神智昏昏,周玨親自去熬了個藥的工夫,那信紙已經滑落在地上了。
這事情不算小,要否瞞著京中他心里沒有底。
好在一碗滾燙的藥急急喂下去,逼出他一身冷汗來,把薛愈的意識挽回了三分:“密信給皇帝,附上那些賬簿,此間的事情不要大張旗鼓地查證,也不許告訴徐頌寧。”
最后一句是意識潰散之前補上的,慘白的唇輕輕翕動,說完手臂就垂落下去,枕著那信箋昏睡過去。
周玨罵罵咧咧一個頭兩個大地站起身來。
薛愈領刑獄司,并不在三省六部之內,是此之外特設的使職,直隸帝王的,每年十一月前后要在京畿附近巡防一圈,為的是清查是否貪瀆不白之案。
官場上的東西,許多牽一發而動全身,此間也是如此,帝王也不指望他能把這渾水收拾得清澈見底,畢竟水至清則無魚,于是只要表面上看得過去就好了。
薛愈自己心里也清楚,于是這兩年來,處事一直不疾不徐,平穩有度,今年卻是疾風驟雨地落下,清查的手段干脆利落,仿佛立意要把背后的人物揪出來一樣。
原本那些賬簿不過是積年沉疴,早兩年敲打一番,虧空補個一二也就過去了,今年不知道怎么發作起來,不曉得名聲落在了誰耳中,牽一發而動全身,落得今日的結果。
還有那沒頭沒腦的流言蜚語。
什么崔家婦,又和這事情有什么干系?
倒也不是沒另一種可能,畢竟他薛侯得罪的人可不少,幾個人的計謀使在一處了也不是沒可能,只是可恨他如今栽倒病榻,留下一頭亂賬給他這個尋常大夫。
他就是個給人看病的啊!
薛愈病倒是急事,自然不是尋常驛信一日百里的寄送工夫,于是那信息在第三日就擺上了帝王的案頭,派去的人倒是出乎周玨的意料。
是三皇子趙瑄瑜。
他年歲不小,但因為不務正業,不得帝王歡喜,如今才新封郡王,封號衡王。
其實仔細想一想,派他來也不是沒道理的,薛愈在朝中已經是很說一不二了,來者說刺殺也就刺殺了,再往上也就只有皇子,六皇子剛沒了,四、五皇子倒是對經綸世務很上心,可是也太上心了,這次的事情千絲萬縷,這兩位很難不牽涉其中,于是只好選了他這個最干干凈凈的。
趙瑄瑜這人,脾氣秉性很好,也看得出是真的不務正業,風塵仆仆趕來,不說看看公務上有哪些問題,先來探望了薛愈。
他倒是帶來了一個不可預料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