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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閣下閱歷不差。”太玄真人道:“實不相瞞,我向居武當,因為平生唯好杯中之物,所以喝醉的時候多,比如我的徒弟就愿直呼我為飲中仙、醉道人,說來說去,貧道平素閑云野鶴慣了,一向少入江湖,‘玄幽老人’之名固所仰矣,只是令師自視絕高,高不可攀,貧道所以無緣見得!”一邊說,一邊呵呵笑了起來。
季盛平不禁悚然心驚,退后兩步,拱手道:“晚輩失禮,失禮!我們與恩師久居塞外,足跡難履中原,這次到中原一行,不日便歸,不欲與道長刀兵相見。”太玄真人點了一下頭:“不錯,閣下話中有話,請直言不諱,貧道愿洗耳恭聽。”季盛平立刻擺出一副謙恭的神氣,道:“以后若得空閑,請真人自與本師一晤,那么到時候一切都說得開了。”言下之意,竟是“請”武林耄宿太玄真人親自去見玄幽老人,這架子端得也未免有些大了。不過太玄真人淡淡地笑了一笑道:“日后有機會,貧道自當?shù)情T拜訪。閣下請回吧!”季盛平躬身:“多謝老前輩賞臉。”足尖一點,瞬間已在數(shù)十丈外。霍紫鳶欲追,被太玄真人攔了回來。
“真人!”霍紫鳶道:“晉王與虎狼為伍,多行不義,我意為百姓黎民翦之,只怕力有不逮,道長可愿助我一臂?”太玄真人怔了一怔,搖搖頭慨嘆道:“他的氣數(shù)未盡,未幾身登云溪,只怕非人力能阻擋,姑娘不必枉費心機了。”
“哦?”霍紫鳶道:“我還以為道長對他心存偏袒,不欲外人對他圖謀不利呢!”太玄真人又自嘆息一聲,頓了一頓,才道:“此人固是權(quán)利熏心,素行不良,但為人果斷,倒也有一份君父之器,較之一般奸宄小人,倒也不能混為一談,況乎眼下天下安定之時,百姓思賢若渴,只愿歲歲安康,太宗若傳位于他,一有失閃,天下群龍無首,難免不起內(nèi)亂,予心思詭譎居心不良者有可乘之機,可憐將來無辜受害的卻是黎民百姓。姑娘何不網(wǎng)開一面,賜以新機,再觀后效?”
這番話說得入情入理,霍紫鳶聆聽之下,一時竟無言以對。良久面色見緩,微微點頭道:“道長高瞻遠矚,確是老成之見。晚輩倒是疏忽了這一點,這么說,如今刺殺那狗王并非最佳時機,那便只好以后再說了!”太玄真人笑道:“如此甚好。姑娘從善如流,若非生有慧心,焉得如此?貧道粗知易理,頗善觀人,這晉王氣勢正盛,身擁太宗皇帝萬千之寵,權(quán)勢地位,已然無人能將之撼動。所以老道以為,兩相權(quán)衡,我輩江湖豪杰,當以安境安民為主旨,其他涉及人身私德、仇讎之類,反倒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霍紫鳶聽了不禁暗自慚愧,拱手道:“真人,是我錯了。”
太玄真人點了點頭道:“‘知過能改善莫大焉。’一個人的所有作為,是善是惡,冥冥中皆有記數(shù),當不會以私涉公,更不會因公犯私。晉王治在朝中經(jīng)營多年,問政已老,頗有才華,百官雖未日伏,總還有歸心的那一天。加上長孫無忌親自輔佐,皇上病體不寧時他以太子監(jiān)國臨朝,處置大小事務(wù),也還算妥帖,這確是事實。但此君為人反復(fù),權(quán)利熏心,私德敗壞,亦不可勝計,也不能一筆抹煞。所謂抬頭三尺有神明,人在做,天在看,報應(yīng)不急在一時,你可明白我的意思了么?”
霍紫鳶道:“道長的意思大概是說,天道之于人報應(yīng)不爽,自作孽不可活,他的一切作為,以至最終結(jié)局,都不是我們可以隨意左右的是么???????”
太玄真人微笑道:“知者不言。你總歸知道大勢便可。”
一陣風起,滿地落葉蕭蕭。空中那一彎上弦月,卻忽然給烏云遮住了。流水淙淙,樹影幢幢,直似無限凄涼。太玄真人與霍紫鳶走出樹林,問道:“霍姑娘去意如何?”霍紫鳶心中一緊,旋即無言以對,只是低頭走路。太玄真人微笑道:“不如姑娘跟我一道去見公主吧!”霍紫鳶一驚,淡淡地道:“我不去了,母親今日要到京師來,我另有他處落腳,待日后我再去看真人吧!”
太玄真人點頭道:“也好。你我定有后會之期,相與行善,自求多福吧!”話聲一落,大袖揮處,宛若飛云一片,騰空直起,身影閃動,已無蹤影。霍紫鳶駐足原地,呆呆地望著太玄真人的去路,半晌也未曾移動腳步。她原來有很多話,還打算旁敲側(cè)擊問問太玄真人是否知道裴繼歡的最近??????但此老心如明鏡,只怕心中那一點點小秘密也被人戳破,而這又正是她珍藏在心中深處的角落里的東西,并不欲為外人所知,所以,當太玄真人告別時,她是模棱兩可,是一時無法決斷的。
對于太玄真人她算是久已知名,知他為人淡薄,行蹤怪異,獨來獨往,絕少涉身紅塵,這一次破例離開武當山,想來必非無因。奇怪的是,以他閑云野鶴之行,竟然會介身京師晉王與裴繼歡之間而不惜與“幽鬼”組織正面為敵,卻又對晉王其人心存姑息,他的一一舉一動,實在太令人費猜疑了!
固然,盤旋京師久而不去,只有她自己才知道,裴繼歡才是她淹留在此的唯一目的,以及裴繼歡身邊左右一干人等,諸如宇文琴、云裳公主、以至于眼前離開的太玄真人,如果再加上新近插手進來的幽鬼組織及霍山老人,莫不或多或少都有關(guān)聯(lián),她只怕裴繼歡一個掉以輕心,墮入險境,脫身不得,這可不是她愿意看到的事!
“紫鳶”,多么美的稱呼!而這個稱呼,只出自他之口。自小以大,母親只會單呼她的小名“追追”,那是她自小就不安分,喜歡追著一切在移動的東西東奔西跑的緣故;堂姐齊素玉早早地就出嫁了,雖然她也是幽冥神教的弟子,母親對她也似乎格外關(guān)照一些,但齊素玉只會叫她“妹妹”,決不會直呼其名。以母親傅青衣的嚴厲,她決不允許幽冥神教上下有人敢于直呼小姐之名,齊素玉雖是霍紫鳶的表姐,但她也沒有那種特殊的權(quán)力。想不到有朝一日,居然會有一個頗為陌生的男子,竟然直呼自己的芳名,令到在江湖傳聞中心狠手辣的幽冥神教霍紫鳶心中竟自暗暗起了一片漣漪。
想到這里,霍紫鳶長長地透上一口氣,她相信她遇上裴繼歡,那就是宿命的安排,他的若即若離和自己的傾心相屬,那都是真的,不是在做夢。她輕輕地笑了,淡淡的笑靨里包含著她的無邊幻想和幸福。她是個極為知足的人,對她現(xiàn)在擁有的一切,她已經(jīng)非常滿意了。同時她又是個任性的人,母親也許并不會同意她的選擇,但嚴厲的母親對于她的任性已是領(lǐng)教過多次了,對此母親也只能呵斥她之后,報以淡淡的一聲嘆息而已。
所以,她決定她死也不會放棄這個人,誰叫他在心里越鉆越深了呢?<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