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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好了嗎?”他問。
趙小舟捋了下頭發:“還沒,等你來了看你想吃什么?”
侍者送來菜單,唐德接過來,邊翻邊說:“你都點你想吃的就好了,我都可以。”
趙小舟挑挑眉,把菜單拿過來,給服務生指了一通。
點好菜之后,唐德首先開口:“那天沒來得及問你,你去實習了?”
趙小舟低頭喝了口冰茶:“嗯,學校要求的。”
唐德是知道自己女兒天性懶散不求上進的。
多少次想要跟她嚴肅地談談這個問題,督促她改掉這身壞毛病,可只要一想起他這寶貝閨女幼年時期凄凄慘慘的身世經歷,這些原本在嘴邊的話就又都悉數咽回去了。
他總是對那些根本無從彌補的虧欠耿耿于懷。
畢竟他真的虧著心,又怎么能對她有什么要求。
所以除了縱容,他又有什么辦法。
只要她不做什么太出格的事情,沒有大長進就沒有吧,她這輩子只有一次的成長他都永遠錯過了,他也沒資格對她的人生多加插手。
所以,平安快樂就好。
想至此,唐德忽覺一陣心酸。
是啊,除了平安快樂,他還能給她什么。
再多的物質堆砌,也填不滿心中的空洞,他當然是懂得的。
唐德的目光從落地窗對面的電視臺大樓上收回來,開口道:“明年大學畢業了,對未來有什么規劃?”
趙小舟極其反感“規劃”二字。
世上的事瞬息萬變,前一秒眼看他高樓起,下一秒眼看他樓塌了的事情數不勝數,所以她從不做規劃,凡事走一步看一步,人生信條車到山前必有路。
趙小舟嘴唇動了動,終于是把頂撞的話給咽了下去,轉而裝作平和道:“沒什么規劃,看不了那么遠。”
這話在唐德的意料之中,他并不感到意外,繼續以一副過來人的口吻說:“我有兩個建議,想說給你聽聽。”
趙小舟從小到大一向是被安排慣了的,于是她做了個“請”的姿勢:“悉聽尊便。”
“如果你想繼續讀書的話,可以去英國,那邊有你小嬌姐姐在,正好也可以有個照應。如果你想先工作一段時間,回ZJ總部來,我給你安排一個和你專業對口的職位。”
唐德心平氣和地說完,呷了口茶,目光平和地望著她。
聽他說完,趙小舟做了個深呼吸,還真是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啊。
他嘴里說的那個小嬌姐姐,其實并不是趙小舟的什么姐妹,而是唐德歷任女朋友中的一個。
歲數比趙小舟大了十歲,算是和她相處得比較好的一位,性子溫溫柔柔,進退得宜,也會照顧人。
那位姐姐和唐德交往之前是電視臺的一名記者,后來去了英國進修,繼而留在那里工作,兩人自然也就分開了,但依舊保持著聯系,和趙小舟也算是變相的朋友關系。
叁人在趙小舟高中畢業之后甚至還一起出去旅過游,旅程總體算得上開心。
趙小舟不排斥她,可也說不上親近。
對于這兩個選擇,她其實哪個都不想選。
遠渡重洋去念書,少不了什么事情都要自己處理。
大到應付學業與人交往,小到起居生活,一應全都要自己來。
唐德在北京天高皇帝遠,肯定不能事事周全照顧到,到時候要處處麻煩一個和自己毫無血緣關系的外人,光想想就舉步維艱。
趙小舟不是一出生就是養尊處優無憂無慮的大小姐,恰恰相反,快樂的童年跟她其實沒什么關系。
那個時候,趙小舟沒了媽,唐德的事業正處于上升期,又要忙工作還要分出身來談女朋友。
于是趙小舟從出生八十天就被丟到親戚家照顧。
在她成長的這十數年來,她輾轉過多處家庭生活,只是無論到哪里,一個孩子都是給人家添負擔的存在。
因此很長一段時間以來,不死,還活著,就成為衡量她生活水平的標準。
她必須要學會小心翼翼地看人臉色,最大程度地減少自己的存在感,憑此換來相對安穩的生活。
那個時候,她就深知安穩生活的奢侈。
因為這種種的原因,趙小舟從來也沒能養成一個獨立堅強的性格。
她就像一朵不能被風雨無情吹打的嬌嫩花骨朵,只能依附于別人,汲取別人給予她的養分,才能繼續生存下去。
她深恨這樣的自己,可卻無能為力。
可工作呢,老生常談了,每天朝九晚五,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也同,這種一眼就望到盡頭的乏善可陳,不是只發生在名不見經傳的叁線小城市。
許多人以為到了一線大都會就會發生脫胎換骨不同的境遇,可什么事情都不會是百分百存在的,這需要運氣。
想了一大圈,趙小舟抿了抿唇,眸光暗淡:“都不想選,我覺得現在這樣挺好的,先這樣吧,畢業再說。”
唐德在聽到“都不想選”這四個字的時候就微微蹙起了眉頭。
趙小舟很少當面頂撞他,更多的是這種近似于了無生氣地惆悵式語氣回應他,仿佛他面對的是一個早已參透世間萬物因果輪回的出世道姑。
趙小舟并沒有心情看他拉長臉的樣子,于是她補充道:“你放心吧,我心里有數,為了對得起你我也得像個人樣不是。”
唐德在心中微松一口氣,語氣柔下來:“我也不是立刻逼你做選擇的意思,你畢竟大了,不是小孩子了,當然有自己的想法。可在爸爸心里還總覺得你是當初那個剛從產房推出來的小孩兒呢,那個時候你天天晚上都是嬰兒室里哭得最大聲的那個,我每次都要哄好久才能哄好你。”
他似乎是陷入了一波回憶,目光發散出去,沒有焦點。
趙小舟卻控制不住地緊鎖起眉。
每次聽到他說這些,趙小舟都會生出一種近乎本能的厭惡,就好像他是一個多么盡心盡力的父親。
不過他打再多的溫情牌,也不能抹滅他做過的事情。
他寧愿甩開自己親生女兒、載著別的女人和別的孩子其樂融融,也不愿多在她身上傾注一些愛。
即使現在用大把的錢來收買她,他就以為她能把以前的事情都忘了?
趙小舟沒有什么別的優點,唯獨記憶力好得很。
有些事情,她永志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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