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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玩笑的,其實是我走投無路才要來應徵。」
就在我準備開始思考該採取什么行動那幾秒鐘的時間結束后,我就聽見民俊這么說,不過他的表情完全不像在開玩笑。
我有些遲鈍的現在才感覺到緊張。我說:「我也沒有要錄用你別擔——」
「蛤?你怎么可能不錄用我?」民俊突然像瘋狗一樣壓低上半身,好像隨時要拿刀刺過來:「就算提供包吃包住,但你開的薪資那么低誰要來?拜託,『背景助手』這個職業,不可能有人比我做的更好了,而且我又是gay,住在一起也沒差吧?」
我覺得我的神經也被挑起來了,就如同他說的,我不過是想找一個背景助手,來讓我該死的連載漫畫可以繼續下去,所以就在網路上投了徵人廣告,還假裝很有自信的跟編輯說一定會有很多人要這個名額,我肯定也能順道徵到一名室友。
結果只有民俊來應徵。
「你有什么毛病?」我壓低聲音,免得被服務員瞪:「就像你剛剛說的,我國中的時候對你做了很多不好的事??」
「所以你就補償啊。」民俊雙手一攤,他表情嚴肅,講出來的話卻令我覺得很不安:「這樣當年的事情我就一筆勾消。」
前幾天在接到民俊的履歷時,我認知到的唯一事實,不是民俊會是我唯一的面試者,而是我的報應終于要來了。
我曾想過很多次這會是什么樣子,包括了某天我走在路上,民俊開著一輛bmw惡狠狠的輾過我;或者是我收到一盒不具名的糕點,里面有劇毒;又或者是說,每當我讀到「那些殺不死你的,會使你更強大」這樣的雞湯句子時,我就會想,這份強大什么時候才會使我窒息。
所以當民俊把這件事簡單的說出口時,我覺得莫名的不安。
「你其實是想找機會把我??對吧?」我用手在脖子處比畫:「你要我的道歉嗎?不然我現在就給你道歉?」
我的語氣很糟糕,從過去到現在都一樣。民俊看著我,他的眼神也不怎么好。
「我需要住的地方,我身邊的朋友不愿意收留我。」他的語氣突然變得誠懇,像是很遲的發現這是一個面試,我才是老闆:「我才不要那種虛偽的道歉,只要有地方讓我住我就可以原諒你。」
一切變的好鮮明又好詭異。我不懂我們怎么在進行這種毫無邏輯的對話。他又是怎么肯定我會為曾霸凌他人這件事而煩心,所以要是我說不呢?接下來這傢伙就必須去收容所還是哪里嗎?
我再次看著咖啡上的倒影,我看起來完全沒有變。
「好啊。」
幾秒后,我說。而換成民俊錯愕的抬頭了,他說:「真的啊?」
「因為只有你來應徵而已。」我說,沒有把心里面在一瞬間閃過的,那千百萬個奇怪的念頭講出來。
「那真是非常感謝。」民俊擺出無法言喻的表情,他接過我遞過去的原子筆,在合約書上簽字,然后遞還來給我:
「現在說有點太晚了,但好久不見了,安春暉。」
——我和民俊是國中同學。
不是特別要好的同學,是在班上知道「那個人啊,哦他好像很會畫畫」,那樣子幾乎沒有交集的同學。各自盤踞在自己的地盤好自為之。說起來一切的開端,那最初的契機一但回憶起,就會像俄羅斯套娃一樣,一個接著一個,下一個后還有另一個,在腦海里爆炸。
位在火車站附近的國中,白天屬于學生與上班族,夜晚則被飆車族給佔據,是那樣子燈火通明又熱鬧的城市。在學校里的某些角落總會出現一些煙蒂,學生要嘛是笨蛋,要嘛是期待著早日脫離國中,每天都在上補習班的好孩子。
我和民俊就是那種笨蛋。成績不是太好,唯一的才藝在沒有經過補習班的訓練下,參加全國美展只有拿到佳作的份。雖然我們兩個都會畫畫,民俊卻是跟著擅長國畫的外婆畫風景,我則是臨摹電視動畫上的美少女。
當然我的畫技也是糟糕透頂,不會素描也不會透視,導致即使有畫漫畫的夢想,看起來也笨拙到無法稱之為漫畫,而是某種有文字的插圖。但好在周圍的朋友們總是給我鼓勵,像是——
「這兩個角色都是男的嗎?如果是的話感覺更棒欸!」
當時我愣了許久,第一是我畫的是男女主角,第二是在我的觀念里并沒有「兩個男孩子談戀愛」這回事,不如說那讓我心理上感到非常嚴重的不適感。
畢竟笨蛋的世界很小,他們總會把自己身上發生的事情當成準則,為了這些差異——譬如說一個新住民孩子,一個智力有缺陷的同學,又譬如說一個同性戀——而感到驚訝的,然后開始排他,就是那時候我們國中生的寫照。
因為我沒見過同性戀,所以我討厭同性戀。簡直輕而易舉,那時的腦回路也只會直線思考。
朋友們大力向其他同學推廣我在畫bl漫畫,還帶著興奮感。那時的我連什么是攻受都不知道,只覺得朋友們都是白癡。
可是要是少了他們,我的漫畫就沒讀者了。為了這樣的理由,所以我什么都沒說。
只要有人看我的漫畫,這樣就足夠了。
而那時民俊找了過來,他在某天的下課時間戳戳我的肩膀,小聲的說:「我可以跟你說件事嗎?」
國中的民俊帶著厚厚的眼鏡,他在教室后方,眼睛放著光的對我說:「我也讀了你的漫畫。」
我記得他興致勃勃的說了很多,可內容我已經忘了精光。在最后,我看著民俊顫抖的十指闔成祈禱姿勢,他帶著某種期許,如此說:
「我想跟你說個秘密,我是同性戀。」
而我回答什么來者。
對了,我說:「那你很噁心。」
我做的第一件錯事就是將「我跟你說個秘密」這句話當成雪球,把玩后扔下山坡,最后雪球越滾越大,壓垮了班上恬靜的氣氛。
從一開始的訝異,變成了好奇,最終在這個連拿出衛生棉都必須遮遮掩掩,否則會成為笑柄的班級上,成為了攻擊的對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