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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那些都是表面功夫,一時騙人的嗎?王六一顆少年心啪嗒碎成幾瓣,甚么觸動都沒了,面前的郡主在他眼底和家中七八歲的小妹幾乎沒了區別。
扶姣耍無賴的功夫李承度確實領受過不少次,那會兒扶姣才十歲算是個孩子,本以為及笄后會改進,如今看來只長了身體,心性是半點沒變。
他年幼習武,迄今已有十幾載,擺脫一個扶姣實在是輕輕松松,不見如何使力,右手一抬輕輕點在扶姣額間,二人距離自然而然拉開。
扶姣還想抱過去,點在額間的那根手指卻似有千鈞,手怎么都夠不過去,無用功地揮了幾下,倒像只張牙舞爪的小螃蟹,叫她氣死了。
強逼無果,扶姣鼓著腮幫停下動作,“你不同意,那就讓王六陪,讓郭峰陪,他們總不敢違抗我的命令罷。”
王六大驚失色,暗地里連連擺手,萬望都統憐惜他們,不要把難題拋過來。
李承度似感頭疼,抬手撫了撫額,沉吟片刻道:“那郡主容屬下去房間洗漱一番,稍后便來,可好?”
他的眼映著燈火,還浮著微微的無奈,似說著拿她實在沒辦法,君子端方般的距離感消失無蹤,倒似多了幾縷平易近人的氣,叫王六不禁心道,原想世上應沒有都統做不成的事,現下看來,不需事多難,只要換個人,結果就大不同了啊。
戌時正的時辰,夜將深,不容他們再玩鬧了,扶姣見好就收,面上恢復矜持,“我也先洗漱,你等會兒就來。”
她想,如果他食言騙人,她就偷偷抱著衾枕去敲他的門,看他開不開。
李承度頷首,轉身帶王六出門,吩咐了他一些事情,犀利目光在整座客棧內掃了一圈,復收回,進屋快速洗漱去了。
夜風愈發大了,客棧檐角懸的燈籠搖搖晃晃,寒意從門窗的棱格漏進來,四周漸有嗚嗚的響聲,細聽才知是風聲呼嘯。
沒過半刻小二就在外邊敲門,“掌柜說夜里驟寒,擔心客人受凍,讓小的們拿了炭盆,小的是放外邊,還是直接送進去?”
隔著菱花門,一道清越動聽的女聲傳來,“放著即可。”
小二噯了聲,放下炭盆一時卻沒走,立在門前不知想甚么,忽然陰影投來,比他高約四五寸的郎君靜看著他,雖面無嚴色,但已極是懾人,他輕輕地問他,“在等甚么?”
冷不丁被嚇出一身汗,小二結結巴巴道:“小的聽是女客,擔心待會兒要幫著捧進門,才、才候在這兒。”
李承度視線掠過炭盆,嗯了聲不再看他,“我來就好,走罷。”
“是是”小二幾乎拔腿就跑,下樓時險些趔趄滾下去,不過都比不上方才那點眼神對視時的心驚膽戰,他不住拍胸口,心道不知是哪兒來的殺神,手里沒幾條人命,都不能那樣瞧人。
李承度提炭盆進屋,扶姣猶在妝臺前梳發,她在家中習慣每天沐浴,冬日至多也是三日一次。如今在外不便,只是簡單擦拭了遍,但青絲被雨水淋濕,她還是忍不住搓了搓發尾,正在努力等它干,見了炭盆立刻讓李承度提到面前,就著熱氣烘,邊用烏黑的眼悄悄瞄他。
她才凈了面,眼睫猶存水露,脂粉未施時又是一種美,但不拘哪種都很動人。這個年紀的小娘子都有一種鮮妍明媚的漂亮,顯得生機勃勃,在她這兒尤其明顯,每逢對上那雙鹿兒般的眼,沒有人能忍住不遷就,那點驕縱也就不算甚么了。
“你生氣了嗎?”扶姣問他,大概是方才鬧得滿足了,這會兒自認很懂事地道,“里面床鋪已經收拾好了,你去睡罷,我睡羅漢床。”
“不用,屬下睡覺無需躺,坐著也行。”李承度的回答讓扶姣微微睜大眼,好奇追問,“真的嗎?這樣也能睡著?也是你們練武特有的功夫?我能學嗎?”
嘰喳過后,她意識到失態,暗暗惱自己,剛才明明下定決心要在李承度面前沉穩懂事些的,不能總讓他看笑話。
“不是練武特有的功夫,所有人都可,只能半睡半醒。”他耐心地一一回答她的問題,顯然并沒有甚么生氣的情緒,一如既往的模樣讓扶姣放下了心。
還好,她就知道李承度不會小氣。
扶姣立刻把剛才的話拋之腦后,反正李承度自己說不需要睡床,她總不好和他客氣。
臨睡前,她還有件要緊事。
有模有樣地觀望四方,只瞧見燈火映出二人的影子,周遭再無動靜,扶姣指揮李承度,“把包袱幫我拿來。”
第十一章
李承度微微撩起眼皮,一點靜光對著神神秘秘的扶姣,顯然非常了解她,看她的神色就知道,不是甚么好事,但仍起身取來包裹,按她要求解開。
“你把手伸進去。”扶姣繼續指使,“對,靠近首飾盒,就在旁邊,方方硬硬的,摸到了嗎?”
瞥見李承度動作一頓,神情終于有了變化,扶姣把腦袋湊過去,“猜出是甚么了嗎?”
當然知道。聯想到宮變后她往皇帝那兒溜了一圈,在馬車上的欲言又止,現下的迫不及待,傻子也知道她手握何物。
他目光在扶姣臉上不著痕跡地掃過,傻乎乎的小女孩當獻寶般,帶著小小的得意,熟不知這件東西象征的意義隨時都可能為她帶來殺身之禍。
松開手,李承度一言不發地往門邊走。這模樣叫扶姣懵了瞬,不知怎了,卻見他再次確認過門閂,將墻角的一棵觀景迎客松移位,恰好擋住二人映在墻上的身影,才重回榻邊。
“郡主想說甚么?”他淡道。
說話時,人的眉眼神色是很容易彼此影響的,李承度眼底的慎色讓扶姣為之一震,那點突如其來的頑劣之心頓時收起,老實道:“我想給你看看,還想叫你幫我出主意。這是舅舅無意間落在大氅的,被我穿了過來,可能他都不知玉璽在這兒,你覺得我可以用它來和沈崢談條件……不是,商議嗎?”
商議,這樣鄭重的字眼從她的口中說出來不免令人詫異。但大約是那兩年被磨礪出來了,李承度待扶姣總是有種常人不具備的寬容和平靜,此時依舊恭敬不失和氣地問:“與世子商議何事?郡主想怎么談?”
“他和宣國公想要玉璽,這便是籌碼。”扶姣握起玉璽,它在燈光下顯露出美玉特有的剔透,小小的一塊,被無上權力賦予了別樣的威嚴和美麗,叫人目眩神迷,“索性現在洛陽已被他們占了,舅舅他們不過是個擺設,在宮里全當吉祥物罷了。佛供著還要時不時上香呢,我想宣國公既然等不及了,定也不愿意整日對人鞠躬呵腰,用這方玉璽把舅舅三人換出來,正好襯了他的心意,皆大歡喜,多好呀。”
大約從未受過風雨摧折的小娘子,都是這般爛漫罷,歷來腥風血雨的朝代更迭在她口中如過家家般。但若是所有事情都能這樣坐下心平氣和地商量,昨夜那場宮變就不會有,畢竟皇帝比她更膽小,這皇位能說丟就丟的話,他定巴不得趕緊卸任。
“依郡主的看法,早在占領皇宮時宣國公就能直接殺了圣上,再找玉璽。”李承度說完,扶姣睜大眼,那里面含著震驚,他繼續道,“圣上在任,和宣國公坐上龍椅,對他們而言區別也許不大,但對梁州西池王、□□刺史徐淮安和雍州賊首而言,豈非更有擁兵肅反的理由?玉璽蓋幾方紅批而已,圣上在與不在都能用,意在光明正大。圣上在,宣國公是協理朝事,圣上若不在,便是篡權賊子。”
寥寥幾句,把扶姣從不知曉的事道了出來,那些人她全聽過,甚至見過,可從不知他們也都有野心。憶起舅母那番意味深長的話,舅舅座下的龍椅確實很燙,被這么些人虎視眈眈,仍能坐二十幾年也算是一種本事。
心底油然生出對皇帝舅舅的欽佩之情,扶姣朝陽般的神氣頓時消散,不禁垂喪,“難道舅舅只能待在那兒了?那個沈崢壞得很,我怕他尋不到玉璽故意折磨舅舅,不讓他飽腹,不讓他睡好……”
真是這樣兒戲的刑罰的話,宣國公的敵手做夢都會笑醒。李承度內哂,“不會,正如郡主所言,在時局未定前,他們還得供著圣上。”
扶姣喔一聲,眼神茫茫盯著天窗,大約是停了風雨,瓦上那點景致隱約入眼,烏藍的月朦朦朧朧,水船般在云間游淌,半晌黯淡半晌亮,叫她想起每逢年節時舅舅親手給他們做的花燈,雖然很丑……
“我原還以為,玉璽落在這兒是天意助我們。”她幽幽地道,“那我們把它埋了罷——誰都找不到最好,反正也救不了舅舅。”
泄憤般把它在床榻上摔打兩下,玉璽在扶姣眼里已然沒了吸引力,成了塊沒用的破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