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鴻湮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佛像的胸腹仿佛大門一樣,向外打開,大風從里面涌出來,卷住地面上或扭打,或哭泣,或掙扎的難民。就像長鯨吸水一般,數以萬計的難民被風卷著,騰空而起,投向佛陀相胸腹展開的佛城里。
清曇張大嘴巴,呆若木雞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肉身佛國。
這是肉身佛國!!
從古至今,唯一一次出現肉身佛國的奇觀,是在中古。也就是神君復生又隕落引發的禍劫十二洲,晦暗三千年時期。那時候,神君斬天索未成,大荒趁神君第二次神隕,發動全面荒厄。瘴霧席卷十二洲,家家疫病,城城行僵。
最艱難的時期,佛宗所在的瀾洲幾乎全被瘴霧吞沒,荒厄一直逼近佛宗主宗所在地,試圖摧毀天楔。
情形危急,當時的佛宗宗主為了保住天楔和宗門,做了一件驚世之舉:他顯出佛陀琉璃法身,頭頂青冥,腳踏厚土,然后將整個佛宗連帶周圍的城池容納進自己的體內。就這樣,佛宗眾人連同主宗附近的城池凡人,在佛陀法身里生活了將近三百年,直到恢復元氣,組織起第一波反擊。
這一樁事情,在佛宗金卷里有詳細記載。
如今佛宗還遺留有當時肉身佛國的痕跡。
這段往事,佛宗弟子人人耳熟能詳,但包括清曇在內,所有佛子弟子都是第一次親眼目睹盡管不渡,不,普渡師叔眼下展開琉璃法身遠不及中古時期的那一位佛陀,但這種納萬民于己身,以己身渡萬民的做法,確實就是將近萬載未曾出現在人間的肉身佛國!
我證阿鼻,不證菩提!
佛相口中發出不渡和尚隆隆的聲音。
梅城城內,左月生猛地抬起頭。
他愕然地看向北城方向那一尊陌生又熟悉的巨佛。
他聽陸凈形容過不渡和尚在涌洲召喚出佛陀金身,以及披發成佛的事跡,可他畢竟不是陸凈,沒親眼見過不渡化相,鎮壓萬魔的樣子十二年來彼此忙碌,見面次數不多。見面時,只覺得這禿驢頭發長出來后,僧不僧,俗不俗,除此外倒也沒什么感覺。更兼每次見面,不渡和尚都死性不改,一心向錢開,越發難以把這個家伙,同佛陀這種高大上的存在直觀聯系起來。
我去左月生喃喃,禿驢,你這哪里是只能鎮守幾天啊?你都能燒成點燃黑夜的火炬了吧?!
浩浩蕩蕩的琉璃火從不渡和尚所化的佛陀相上爆發出來,向四面鋪開。洶涌而來的黑霧與琉璃火一相遇,頓時如積雪遇火,消融飄散。
謙虛過頭了啊!禿驢!
琉璃火照亮了梅城的夜空,左月生提著陌刀,掠過覆雪的街道。
城門外,佛陀低眉合手,結跏趺坐。
漫漫積雪堆在他的雙肩。
御獸主宗外四重峰脈已經找不到一處算得上是潔白的積雪了。
血和反常的詭異暴雨洗過山峰。
御獸宗弟子的尸體橫七豎八,倒了一地。月白長裙的女弟子被冰冷雨水洗凈的臉龐依稀有幾分清秀溫婉,但至腰部以下的身體,被不知哪種海妖的利齒撕成了兩半。她的上半身掛在端木上,下半身卡在石縫里。腸子長長地垂下,在狂風中如布條般在咆哮的海河河面披拂著。
在離她不遠的地方,斜倒另一位同樣穿月白長裙的少女。
山坡上的其他尸體大多腳朝下,頭朝上,倒在向山頂撤退的道路。唯獨她倒在向山腳跑來的方向。大概是往日交好的師姐或師妹,發現她掉隊遇險,就回身來救。一支骨矛貫穿她的胸膛,釘在地上。
她的生命定格在最后一秒,定格在朝好友奮力伸出的手上。
雨水洗過山峰。
掛在骨矛上的月白裙帶,纏繞在樹枝上的慘白腸子,都被風吹得起起落落。
更早之前,宗門里還是山,還是海,女孩們手拉手,走在懸索上,她們要穿一模一樣的裙子,給對方扎一模一樣的頭發,一起分吃一塊桂花糕,一起偷偷議論,哪一峰哪一脈哪一個長老門下,新來了哪個小師弟,長得又高又好看。
她們長長的裙帶在風中飄著。
一起一落,一落一起。
一個渾濁的浪頭打過來。
將斷木,斷木上少女半截尸體,連帶著過多那么多年,宗門里明媚的陽光,女孩們手拉手,說說笑笑的時光,一起吞沒了。
八座卦山圍起的養龍池中間,一面面水鏡懸浮空中,投影出御獸宗內的戰局局勢。眼見最后一頭赤象倒下,西海海妖中躍出體生黑鱗的巨鱷,咬斷第五重峰脈門關處的鎮獸環狗咽喉,數百名撤退不及的弟子被幾十名披散白發的寒荒大妖圍困在山腳,終于有人再也忍不住了。
掌門!該起陣了!再不起陣,連第五重山脈的弟子也要死光了!說話的是位青衫長老,她緊緊地盯著水鏡中被圍困住的那一百多名弟子。
百余名弟子竭盡全力地向里撤退,寒荒大妖被他們引動,逐漸逼近第五重山脈,但這些弟子也在接二連三地倒下。他們衣袖上的圖紋與青衫長老袖上的圖紋一模一樣。
那些都是她所管峰脈的弟子。
三十六城的尸體也好,百萬千萬跋涉在路上的難民也好,他們的凄苦他們的絕望他們的哀哭,都距離龍首千峰太過遙遠。盡管天天一口一個蒼生蒼生,可說到底蒼生就只是一個概念,凡人在泥里,仙人在云天。凡人滄桑一百年,仙人彈指一揮間,因此他們很容易就可以用凡人生老病死短暫無比,百年一過,又是新人新城池。想要更天楔,就必須有所犧牲。來說服自己,來雖愧疚卻并不遲疑地支持了莊旋推動仙妖決裂,血祭天楔的計劃。
他們是為了西洲世世代代的蒼生,所以犧牲了此時此代的黎民。
此亦護蒼生。
然而,西海海妖的實力超出了原先的預計,原本只是想佯敗誘敵深入,此刻卻成了真正的潰敗為蒼生犧牲這一套說辭,可以用在三十六城上,可以用在百萬千萬絕望的難民身上,卻很難用在他們熟悉的宗門弟子身上。
有些是他們的徒弟,有些是他們好友的血脈,
都是看著長大的孩子。
人心可以酷寒如鋼鐵,也可以柔軟如布帛,全看和自己有沒有關系。
水鏡里,寒荒大妖逼近了落單的百余名弟子,緩緩舉起手中的骨矛。
這些骨矛除了遠距離作戰時充當巨箭,在近距離下,它同樣是一柄柄可怖的屠殺武器。
掌門!
青衫長老焦急地催促。
不行,莊旋斷然回絕,其他長老目睹門下弟子被屠殺,或多或少神色都有些許異樣,唯獨這個男人就像連心帶骨頭都是鐵澆鑄的一樣,從未出現過一絲動搖,他們還沒有完全入陣,等寒荒國的主力入陣!必須等!
說話間,水鏡里,寒荒大妖舉起了骨矛。
靜蘇!
青衫長老尖銳地喊了一聲,猛然向前邁出一步。
水鏡里,一位容貌清秀的弟子被骨矛刺中胸膛,他雙手握住骨矛尖端,竭盡全力想制止它向前。皮膚冷青的大妖戲謔地看著他,唇角一扯,陡然裂出一個猙獰的森寒的冷笑。下一刻,骨矛一送一抽。
一潑血濺向天空。
青衫長老面上的血色似乎也跟著這一潑揚起的血一起消失了。
她怔怔地站在那里。
一動不動。
在寒荒大妖將門下弟子高高舉起,雙臂用力,將他們的尸體扯成兩段的瞬間,青衫長老忽然暴起,閃電一樣撲向冷冷立在銀龍龍丹前的莊旋。簡芝!白長老!驚愕混亂的喊聲中,莊旋掌門身影鬼魅般一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