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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是完全沒聽見底下的哀嚎,自顧自地喝酒吃肉,一副天塌下來也別打擾他瀟灑的架勢。
貪貪事、貪見、貪貪、貪慳、貪蓋[1]
雞鴨牛羊的骨頭,橫七豎八,丟了一琉璃頂,酒壇子更是碎得到處都是。要是左月生看到不渡和尚這么糟踏自己心愛的寶船,鐵定跳起來跟他玩命。
普渡師叔,普渡師叔!快醒醒,別喝了!想想辦法啊!清曇佛子一邊掌控金樓白玉舟,一邊著急地喊他,別喝了!!!
貪惡行貪子息貪親友貪資具貪、貪嗝[2]
不渡和尚對他焦急的喊聲充耳不聞,打了個飽嗝,口鼻處冒出剛剛灌下去的酒液,
然后將咬住雞腿肉,一扯,一呸。
噗。
一根雞骨頭吐到清曇佛子腳邊,幾乎就把剛剛那一雞腿骨丟出來的敬佩給一并兒吐掉了。
普渡師叔!
清曇佛子劈手去搶不渡和尚手中的酒壇子。
這都什么時候了?!
還喝!!
嗝
不渡和尚將酒壇子朝天上拋起,自己醉醺醺地一鉆,跟個泥鰍一樣,從清曇佛子胳膊底下鉆出去,歪歪斜斜地在金樓閣頂站定,一把接住掉下來的酒壇,呼啦扯開壇口的塞子,一仰脖子。
嘩啦。
三斤打底的燒刀酒瀑布般落下,一滴不剩,全落進不渡和尚大張的嘴巴里。
清曇佛子氣極,眼見不渡和尚瘋瘋癲癲,置若罔聞,而底下梅城城頭的佛宗同門不得不一邊念經一邊斬殺地尸,局勢快要徹底失。他一咬牙,手一翻,掌控金樓白玉船的懸印出現在掌心中,就要啟動某個機關。
手剛伸出,肩膀就被一只手按住了。
力道大得清曇佛子險些慘叫出聲。
急什么?出家人這點定力都沒有?
不渡和尚終于睜開眼。懶洋洋地問。
可是
清曇佛子還想說什么。
不渡和尚將空酒壇隨意一丟,把這手的油也一并擦到自己這個便宜師侄的僧衣上,然后越過他,踩著青金琉璃瓦向前走。
瘴霧里,畢阿蛇尾輕輕拍打地面,四面相中的憎恚冷冷盯住他。
不渡和尚捻動佛珠。
他的目光仿佛透過虛空,看到了更遠更遠的地方相觀眾生,觀過去,觀現在,觀未來,觀凡人,觀妖魔,觀四方。佛宗圣蓮池中誕生的凈魄,目生而張,能觀四方。是天生修煉相觀眾生的好苗子,也是天生的佛門圣子。
無父無母,六根清凈。
可這世上,何來真正清凈之人?無塵禪師摸著徒弟的腦袋,嘆氣,你生來無父無母無牽無掛,從一開始就跟紅塵沒有一點干系,又怎么能懂紅塵是什么?世人是什么?若連紅塵是什么,世人是什么都不懂,又談何渡世濟人?
去吧。
師父第一次送他下山。
先去看看什么是紅塵。
他下山了。
相觀眾生之下,知往昔,知未來,未到大成,卻看不了現在。
他也終于明了了師父為何說,他此前雖可觀眾生,卻觀不懂眾生。當一個人的眼睛,看得見過去,照得出未來,他反總因此看不清現在。為此,他在初下山時,吃了不少苦頭,要么因一個人過去犯的錯誤,而武斷否定他的當下,要么因為一個人未來的虛影,錯以為他而今是個好人。以至于鬧出了個不少荒唐笑話,最后竟不該如何判斷,何人該渡,何人不該渡想,險些失去對菩提明凈子的掌控。
富者貴,貧者賤。強者尊,弱者卑。黑者白,白者黑紅塵為何會是這樣一種面貌?這樣的紅塵,又有什么用?
佛陀到底能渡誰,大慈大悲,又是什么個大悲法?
種種困惑,在涌洲的風雨夜爆發。
天生清凈的圣蓮池子披發成佛,有了心魔。
血衣凈佛門,白骨做菩提。
面對他后來做的種種事情,自兇犁土丘趕回來為他辯護的師父并沒有多說什么,只是第二次送他下山。
普渡眾生若你見的是如燭南仙人兩相護的一面,那便是要舍身鎮魔也是容易的。可若所見是世人廝殺爭執,丑陋不堪的一面,那便是為他們念一卷《靜心經》都是難的。而普度眾生,難就難在這里,在你見過,世人的種種貪婪丑陋之后,你還愿不愿意引渡他們。愿意與不愿意就在一念之間。
而這一念,就是菩提。
佛陀低首一菩提。
不渡和尚踩在如飛燕高揚的螳螂勾頭上,掛在手腕上的白骨佛珠隨風碰撞。
他垂首看底下八寒地獄般的景象:扭曲在一起的人,獸一樣向上爬。你拉我,我拉你,唯恐別人先一步逃出生天,最后扭打著一起墜落炸開的頭顱就像佛說的末世來時,大地上盛開的業火紅蓮。
活著的人,渴望活得更久。
死去的人,渴望重新活過來。
生者貪生,死者亦貪生。
有也貪,無也貪,貪盡金銀貪悲歡。佛也貪,魔也貪,貪盡千秋貪萬山,不渡和尚似問似唱,似悲憫,似譏諷。貪盡酒肉貪說禪,貪盡死生貪妄斷貪貪貪,幾時貪盡幾時還?
天神的貪婪葬送了空桑,葬送了原本能夠成功的周髀定天。百氏的貪婪,葬送了日月之軌的公正。仙門的貪婪,葬送了仙妖和解的希望。
師父啊不渡和尚喃喃,寂滅是菩提[4],可是我心忿忿難平息啊。
淡淡的七彩琉璃光自里向外,從不渡和尚身體中浮現出。瘴霧外,一直冷冷觀察,按兵不動的畢阿魔神色忽變,不再等待看一出進退維谷的好戲,直接下令:動手!
剎那間,凄厲的狂風從地面裂縫中卷起,要搶在佛宗與山海閣做出反應之前,提前絞殺所有難民。與此同時,陰風怒號,黑瘴中,無數鬼影邪祟同時撲出,撲向金樓白玉船形成的結界。
師叔!清曇佛子大喊一聲。
串連白骨佛珠的紅繩崩斷。
咚!咚咚!
一百三十二顆白骨佛珠拖著長長的流星一樣的金光,急射向四方。落地時,仿佛巨錘砸下。沉重無比。一百三十二顆白骨佛珠,如一百三十二顆錨住,原本在鬼影妖邪的進攻下搖搖欲墜的梵凈光墻登時穩定了起來。
狂風呼嘯里,只聽得不渡和尚在放聲大笑。
他一躍而起,展開手臂,狀若懷月,當空化成一尊龐然巨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