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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也沒有回來。
只留下,西北苦寒的海面,死去的若木樹底,小山一樣的石夷守著日日夜夜響個不停的鈴鐺。
叮當、叮當。
好聽吧?
女薎足尖點在污水中,輕盈地旋轉了一圈,讓腳腕上的鈴鐺和手腕上的一起響起來,她笑吟吟地問,就像孩子在炫耀心愛的寶物。
電閃雷鳴,天地皆雪。
起起伏伏的尸體,人的,妖的,被激流攜裹,流過西洲龍首群山地的第一重山脈與第二重山脈的間隔。奴獸的殘肢,與御獸宗弟子的血肉撞到山石,被橫斜的草木掛住。
太乾師祖壓陣,長老們或祭起金環,或祭起腰牌,遠處八座卦山山挪水動,滾石成河。龍鱉敖怪之屬,已經聚集到寒荒族的白發群妖背后,鱗片密密,因水沉浮,如兵陳百萬,也如幽冥洞開,溺死的冤魂惡鬼借暴雨爬上岸來。
劍拔弩張,殺機一觸即發。
可在這種不死不休的廝殺戰場上,女薎卻在自顧自地旋轉,像無憂無慮的孩子,雪白的長發與祭祀的長袍旋開盛開的花朵。
御獸宗的山峰上,沉不住氣的長老和弟子移動了下腳步。
渾身似口掛虛空,不論東西南北風,一律為他說般若,叮咚叮咚叮叮咚。禪宗大道將鈴鐺視為驚覺與大歡喜的象征,銀太乾師祖目光微沉,神君贈寒荒一族以冰夷鈴,實是煞費苦心。
是啊,誰能想到神君把冰夷這么重要的祭器鑄成了這么不起眼的幾個小鈴鐺,女薎偏頭,露出一個古怪的笑容:其實啊,你們這些修士,原本有機會拿到這對冰夷鈴的,是吧?
......天地有隅隈,隅隈有神守。
呼嘯的寒風刮過終年不夏的海上孤島。
終年有風,終年有聲。
白茫茫一片的世界里,時間的流逝變得模糊,分不清年月。唯獨樹下的石夷始終盤坐,也不知從何時開始,它聽著單調的鈴聲,學會了自己取鐵石白銀,仿造神君留下的冰夷,鑄造鈴鐺。
一個、兩個、三個......
掛在若木上的鈴鐺越來越多,最初的冰夷鈴被淹沒在叮叮當當的聲洋里,除非經年相照看的人,在也分辨不出。
萬載匆匆風聲里。
紛爭的洪流淹沒大地,血和火攪碎了河山,天索橫貫。
面目全非的世界里,只剩下遠離洲陸的孤島一如往日。
死去的古木、握拳盤坐的石夷。
直到無淵劍北來,一人一妖在樹下廝殺。
人是蠢貨,妖也是蠢貨。
真可惜啊,女薎臉上的笑容越深:那用劍的蠢貨,壓根就沒猜出來,你們廢了那么大功夫,布局讓他去斬殺石夷,真正的目的是什么......祭祀冰夷明明肯定就在石夷左近,他竟然只把石夷煉鑄成碑,重鎮風穴,就離開了。是不是想想就恨得咬牙切齒?
太乾師祖一直平和的神色終于微不可覺地變了變。
一開始御獸宗眾人還沒反應過來,她口中用劍的蠢貨是誰,直到斬殺石夷四個字一出,才猛然醒悟。頓時,山峰上私語聲炸成一片,甚至連風雨聲都沒辦法壓下自曾清師兄被關入水牢后,宗門內部就有了一些關于顧輕水劍圣真正死因的流言。
肅靜!
眼見事態不對,立刻有長老高聲喝令。
太乾師祖抬手一壓。
制止背后的騷動。
石夷確實非惡妖。
太乾師祖的聲音在雨幕中傳開,壓下所有竊竊私語聲。弟子們先是一愣,隨即臉上的驚訝之色越重。
已經殉道而亡的顧輕水長老之所以能在西洲以劍圣聞名一方,就是因為一千年前,西洲西北隅,有惡妖作亂,掀風作浪,十二條西海主航道的商船飽受其苦,萇蘭海灣外側的海城更是屢屢遭難。
為此,御獸宗遣顧輕水長老,將惡妖斬殺,煉化成碑。
碑鎮風穴。
往后千年,十二條航道重新恢復平靜,商船往來如織,西洲海城迅速恢復到荒厄前的繁榮昌盛。《西洲洲志》將這一節記載在內,當時人人歡欣,無淵劍圣就此成名。此事甚至成為御獸宗弟子與其他仙門弟子往來時,自夸山門的談資。
然而,今夜太乾師祖卻親口推翻了《西洲洲志》,承認當初被顧輕水長老斬殺的惡妖非惡!
太乾師祖仿佛沒察覺到眾弟子的驚疑不定,聲音平穩地繼續往下說。
千年前,空桑勢大,百氏逆行倒施,私更天軌,以至于日月遷移,□□不正。西北隅的韋風風穴因此偏移,釀成十二航路百船翻沉的慘禍。我宗也曾屢派長老前去與石夷商談,試圖更正風穴,然石夷拒不相談。是故,輕水方起劍無淵,誤斬石夷。
......那、那當時應該要提請仙門徹查牧天軌才對啊!有弟子忍不住失聲質問,太乙能查天索,山海閣能查,藥谷能查,我們御獸宗就不能查么?
太乾師祖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第二重峰上,一處斷崖,一位羽冠方臉的少年站在一眾弟子中間,不知是因為發現自己的失言,還是因為什么,漲紅了臉,不安得握緊雙拳。他旁邊的同門弟子紛紛下意識避開到一邊,寥寥幾個猶豫了一下,站在他身邊沒有移開。
......該、該提請徹查天軌才對。
羽冠少年磕磕絆絆地堅持。
一千年前,那時天外天與牧天索的真相還未大白人間,但仙門察覺日月與□□有異,是有權提請徹查的。御獸宗在那么早那么早之前,就知道天軌有異,日月有異,空桑有異,可御獸宗卻什么都沒說。
如果不是今夜,西海海妖進攻山門,他們甚至不知道,原來早在山海閣城祝舟子顏、少閣主左月生他們之前,自己的宗門就發現了天軌的異樣。
羽冠少年旁邊,一位圓臉姑娘緊張地扯他的衣角,示意他別說了。
該查天軌啊,查天軌才是對的啊......羽冠少年幾乎要哭出來,手指關節泛白。
既然根源在日月,在□□,在空桑,那就該徹查天軌。
怎么能......
怎么能斬殺無罪有功的守島大妖呢?
如果......
如果那時候,御獸宗選擇的不是斬殺石夷,不是掩蓋真相,那么提早千年揭露的真相。提早千年,仙門徹查百氏,那么,十二年前的晦暗夜分,是不是就不會到來?那么多走荒人,那么多凡人,那么多修士是不是就不會死在晦暗之夜的瘴霧里?
是不是御獸宗與西海海妖的仇怨,就不會深到如今的地步?
是不是一切還有機會挽回?
始終未停的閃電照出羽冠少年蒼的臉,隔著尸體堆積成的河,女薎立在蕓鯨鯨骨上,漠然地看著他蒼白絕望的臉。
冰夷鈴在風中響動。
百萬骨矛百萬兵戈。
是,太乾師祖頷首,后來許多年,宗門也常常在想,當初是不是應該提請徹查天軌,然而監天盟約自立迄今,萬載以來,仙門共問詢空桑四次......他喟嘆,連同十二年前,尚且是太乙師祖的神君與山海少閣主,提出的問詢在內,一共四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