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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過太乾師祖。
......
聞聲,眾弟子這才恍然知來者。
十二洲的仙門,除去一個供神君為師祖,師祖常年行走在十二洲的太乙宗,其余的仙門多有幾位常年閉關不出,外人難窺其生死命數的師祖坐鎮山門。這也是仙門與江湖散修最大的不同之處,一宗一派淵源萬載,誰也不知道這樣的宗門到底藏了多少底牌。
御獸宗弟子向來聽說,宗門內有幾位太字輩的師祖閉關鎮守,非宗門生死存亡,不出關。如今還是第一次親眼見到活生生的師祖,也是第一次知道山門內尚且歸化的師祖之一,原來是太乾師祖。
太乾師祖,這個名字對御獸宗弟子并不陌生。
根據宗門山志里記載,就是這位師祖主持了前所未有的定山為卦,遷山為閘計劃,構建出了占地百頃的龍首湖。從而在風穴學上,完成了給龍點睛之筆。龍首湖一成,西洲風水長脈就此生氣牽引,此舉被十二洲譽為大善之化。
然而太乾師祖更山點穴已經是好幾千年前的古事了,誰也沒想到他竟然還在宗門內不聲不響地坐鎮。
一些人隨著太乾師祖現身心神大定時,另一些聰明人卻已經敏銳地預感到此次攻伐意味幽晦。
似乎不僅僅只是妖族與仙門相爭那么簡單。
女薎祀神,太乾師祖開口,他的聲音平和無瀾,仿佛眼前發生的一切只是御獸宗漫長歷史里微不足道的小插曲,本宗感念貴族鎮守古海之大義,尊爾為神,對爾等敬重有佳,誠以為盟,不曾僭踏古海寒荒半步。你們緣何屠戮我洲洲民,殘食我宗長老,進犯我宗山門?你們是想
誠以為盟?
女薎五指早已經恢復干凈,渾身上下自發及足,清一色霜雪,唯獨雙唇猩紅,殘留剛剛啃噬活人心臟的戾氣。她□□的腳尖點在蕓鯨顱骨上淤積的雨泊里,腳踝邊沿濺起渾濁的水花。
你們這些卑賤的、丑陋的、腥臭的蛆蟲......
也配與我們為盟?!
太乾師祖衣衫輕拂,容色不變。
側后的長老立時憤然叱喝:師祖面前,區區妖邪,也敢放肆!
哈哈哈哈!哈!女薎就像發現什么事情格外有趣的頑劣兒童,擊掌大笑,笑聲掌聲,手腕上的銀鈴叮當響動。她笑指長老。看看你們這些變色蟲!遇強如寒蟬,瑟瑟無翅展,得勢方囂狂!......你們這些人啊,不是還總喜歡看什么猴子爬架耍雜,哈!你們看什么耍雜,戲什么火把!滾到水邊照一照,哪座山的猴子能比你們耍得更好一手笑話!
你!
出聲的幾位長老頓時氣得臉色通紅,須眉顫動。
有長老氣急,口不擇言地罵道:什么黃毛丫頭也敢在這里紅口白牙?!今日老夫不為師弟討回一口公道,誓不為人!
說話間,他手腕上十二枚金環脫腕飛出,迎風化作三頭六翅的異鳥、青黃赤黑的巴蛇、獸身齒火的人面虎......鳥鳴虎嘯,十二只威勢不凡的馭獸拖曳十二道不同的光彩,轉瞬間就奔到蕓鯨鯨骨前。
虎騰鳥撲蛇卷,殺機近前,女薎不退不進,只連擊三掌。
啪!
蕓鯨鯨骨周圍,重重雨幕忽然冰凍。
啪!
閃電光照雨線,密密麻麻的冰線從空貫落,接連海與天。十二只馭獸的身形定格在半空,身上飚飛出無數道細細的血線。
啪!
所有冰線破碎成冰晶,連帶著被釘死半空的十二只馭獸一起,炸成十二團紅白相間的詭異血花,妖冶盛大。
敬立在太乾師祖背后的那位長老登時噴出一口血霧,氣息驟然萎靡下來,踉踉蹌蹌,后退了好幾步才堪堪重新站穩身形,駭然失色。先前吳初失手被殺,還能說是對方出乎意料地偷襲得手,但此次分明他占據先手出擊,敗得卻同樣輕而易舉。
僅僅只存在記載中的寒荒國祀神,其實力之強橫,手段之詭異,超出所有人的意料。
太乾師祖隨意地一揮袖,輕描淡寫地將冰塵與血霧抹去。
他的視線自女薎手腕和腳踝的銀鈴鐺上掃過,似乎通過她這兩次出手確認了什么,傳說立西極時,逢遇中原烽火,天楔落處比預計南了許多,以至于海水不定,厲風出焉。神君心憂西海的北遷之族,便鑄兩件祭器,一曰冰夷,一曰魚息,賜予徙族。看來這就是那兩件祭器之一?不知是冰夷還是魚息?
你這條蛆蟲倒有些見識。
女薎一歪頭,忽然笑了。
不是剛剛那種嘲諷一切的狂笑,是清脆悅耳的笑聲,如果不看她被血染紅的嘴唇和手足青紫的鱗片,簡直就只是個粉雕玉琢的漂亮小姑娘。
她的語調忽然變得有些甜蜜,笑起來時臉頰邊甚至還出現了兩個小小的酒窩:是冰夷啦,是神君當初贈給我西海海妖的冰夷鈴。我們海妖啊,從初族石夷到雜魚雜蝦,都最最最最喜歡鈴鐺了!
所以,神君大人就給我們鑄成了鈴鐺。
她搖晃手腕,銀鈴晃動。
叮當叮當。
......叮當叮當。
精致的銀鈴掛到參天古木上,被海風吹動,清脆作響。
西洲洲嶼最外最外的一塊浮島,就坐落在茫茫冰海中,島上無草無蟲無飛鳥無走獸,寂靜如死。唯一一棵高得幾乎可以接連天地的古木,還是一棵死樹。死樹歷經風寒而不倒,只是被凍上了一層厚厚的灰白冰殼。
石夷盤坐在樹下,神君坐在他肩上,將銀鈴掛好后,伸手撥弄了兩下。
叮當叮當。
石夷學著他的樣子,伸出巨大粗糙的手,小心翼翼地,也撥弄了兩下。
叮當叮當。
......西極的天楔位置還是太南了一些。神君仰起頭,看鈴鐺在冰凌樹枝上左右搖晃,否則西洲風水貫通,地脈生氣不在為海山間斷,下潛于洋,縱橫北南。若木會在生氣貫通的那一刻,死而復生,地火貫穿上下,它的樹干會像赤玉一樣紅,開出的花也會像火一樣,唯獨葉子,青翠如碧。
......若木復生,光華百里,會有百鳥逐光而來,起落在花葉之間,它們會銜來其他地方的種子。種子落到島上,厲風間歇的時候,就會抽莖發芽,盛開成姹紫嫣紅的海,雖然很短暫,卻和南方洲陸的春夏沒什么兩樣......
神君經年游歷,娓娓道來時,仿佛已經能夠聽到百鳥婉轉的啼鳴,百花盛開的簌簌。
那是只能生活在冬寒之地的古海妖族一生都未見過的景色。
叮當叮當......
體型龐然,出身雪地卻最喜歡花花草草的石夷不會說話,只能安靜地聽他描繪。它小心翼翼地虛攏了巨掌,將幾枚不起眼的鈴鐺罩在手中。
好似那是一朵未開的花,一點未發的芽。
......想要看若木復生,想要看百花盛開。
神君得走了。
走時明明萬事纏身,卻還是眉眼彎彎,笑顏晏晏,說:以后,西北隅就交給你了。
石夷點頭。
點頭又點頭。
木訥笨拙得可笑,神君笑了笑,轉身又止步,沉默稍許后,又輕聲交代:如果守不住,就不要守了,記得離開。
......那是一切開始的先聲,是大地紛爭橫流的前夜。
白衣的神君走進了熊熊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