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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峰之巔。
一紅衣。
那是令百里無雪無塵, 令萬靈寂靜的存在。
長風獵獵。
神君站在千仞的孤巘上,迎風而立。一輪巨大的白月高懸在他背后, 將他整個的照得清清楚楚。
朱湛的衣擺向四周振開, 白發漫漫飛舞。
他仰起頭, 展開雙臂。
放聲大笑。
笑聲震動整輪月影,震動整座山峰, 震動那些還未落下的雪,也震動那些千萬年來的往事塵埃。那么狂放,那么淋漓,那么肆意,那么無所顧忌。把滿腔的苦郁憤慨一同笑盡了。
從此以后,再也沒有能傷害到他,再也沒有埃塵能刺痛他。
所有煎熬都結束了。
他瘋了。
御獸宗主宗的山鐘突然全都無人自響。
暗夜的鐘聲淹沒整片主宗,驚散海霧水云。
正在打坐冥神的弟子們被鐘聲驚醒,紛紛抬頭望向各自峰脈的高處,一個個驚疑不定。
西洲地勢破碎,多窮奇山脈,作為西洲之主的御獸宗主宗所在位置,更是峰巒高聳,壁立千仞,川河縱橫。峰與峰之間,自有海河湍急。河中有許多惡怪兇蛟,為了鍛煉宗門弟子,御獸宗沒有將這些惡怪兇蛟盡數除去,只是設置陣紋加以鎮壓。平時,弟子由外門晉升內門的諸多考核,就需要與惡蛟搏斗。
蛟龍惡龜性悍,曾有策群暴動之舉。
因此,御獸宗就在各山各峰的高處,都建造了一座門樓,門樓下懸巨鐘。一旦峰脈所屬的海河河水域妖氣過重,水妖有群聚的跡象,山鐘就會被驚動,長鳴以示警。后來,某一任御獸宗掌門覺得山鐘造價不菲,若單單只為了監察海妖,有些過于浪費,便開始往山鐘上添加陣法,用以傳遞信息。
隨時間流逝,山鐘銘刻的陣紋越來越多,用處也越來越多。
或警示,或晨號,或集召,或奴妖,或宗訓,或祛晦等等,不一而足。山鐘鐘聲的節奏,長短,由宗門內的長老加以整合,匯編成一部御獸宗門人專用的《鐘鳴錄》,是每個御獸宗弟子入門必備。
山鐘齊鳴的情況,在《鐘鳴錄》中只有寥寥幾種:一、召集全宗弟子。二、他宗伐西洲,或將伐他洲。三、大厄將至。
眼下,鐘聲響成一片,御獸宗弟子紛紛出門查看。
前往鐘樓的路上,弟子們碰面時,七嘴八舌地互相詢問。
山鐘怎么響了?
難道惡蛟又暴動了?一人猜測道,這些日子,不是因為百川南下,還有西海海妖的行動,我們宗內的那些惡蛟和兇龜,都有些不太安分。前兩天,我師兄打索橋上過的時候,明明陣紋還在運轉,還有青蛟躍出水面,想要襲擊他。
不對啊,立刻有人反駁,他一指山腳下,海河湍急,河中雖然隱約可見鱗光,但鱗光并不密集,如果是龜蛟暴動,現在海河哪有這么平靜?
那難道是要開戰了
開戰。
兩字落下時,人群驟然安靜。
這的確是最大的可能。
御獸宗最近千年,同其他洲的仙門沒有什么摩擦。如果真的是要打,那么對象只有一個可能,那就是西海海妖。而若真是西海海妖將要進攻御獸宗,那么百川南下也就有了解釋:鯨群加入了西海海妖,以百川南下,作為仙妖大戰的第一波進攻。
沉悶的氣氛持續了片刻,就有脾氣火爆的弟子大聲道:打就打唄!不就是強者勝,弱者輸。是死是活,打個痛快!
說得對!
是啊是啊!
附和聲中,有比較敏銳的弟子神色凝重,暗中搖頭,心說這件事哪有那么簡單?要是真就是御獸宗和西海海妖打個你死我活就能解決的事,巫族何須逼近西洲?三十六島和太乙宗何須忽然劍拔弩張?
明面上是西洲御獸宗和西海海妖的舊怨,實際上牽扯的,卻是整個十二洲。
議論紛紛中,忽然有一位弟子一指前邊:誒!曾師兄回來了!
順著這位弟子所指的方向,一名身著黑色勁裝的年輕劍客背著一柄木劍,步履匆匆地朝主峰方向趕去。這位劍客身材高大,眉長而濃,氣質沉穩,正是顧長老座下修為最高的大弟子,曾師兄曾清。
作為西洲劍圣的大弟子,曾清一手劍術頗具真傳,在御獸宗年輕代中威望很高。他雖然修為高,實力出眾,但為人頗為和善,誰找他問劍術,都愿意不藏私地教導。因此在一眾年輕弟子中,人緣極好,大家并不怎么怕他。
曾師兄,曾師兄!
見他回來,人群立刻簇擁過去,七嘴八舌地問。
顧長老去海上有什么消息啊?百川真的會南下嗎?
今天山鐘突然就響了,好奇怪啊,曾師兄,我們真的要跟西海海妖開戰嗎?
巫族好像要進西洲,是不是我們也會跟巫族打啊
抱歉。
往日耐心十足的曾清師兄一反常態,語氣生硬地說了聲抱歉后,直接分開眾人。說話間,山鐘鐘聲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主宗主峰處的編鐘響了。
聽到主宗傳來的聲音,曾清師兄臉色一變,連弟子在宗門內不得御劍飛行的宗門規定都顧不上,直接祭起木劍,化作一道流光,徑直掠向主峰大殿。
見一貫最恪守宗門規矩的曾清師兄御劍而去,一眾弟子愣在原地。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這是怎么了。
湍急的大河在諸峰之間咆哮流淌。
水聲越來越大。
御獸宗主峰,宗門大殿。
殿中的氣氛格外凝重壓抑,與山海閣大殿的雄壯輝煌不同,御獸宗的宗門大殿風格格外古樸。大殿由灰白的巨石鑄造,立柱上雕刻著諸多異獸的圖案,最為特殊的,就是山門大殿墻壁上的十二幅壁畫。
十二幅壁畫幾乎匯聚了整座大殿的全部色彩,也匯聚了所有人的想象極限。雕刻壁畫的人,匯聚順圣紅、螺子黛、庫金、靛青、石綠等等濃重的色彩,完成了一幅震懾心神的祭祀壁畫。壁畫上,長長的,披發舉火的人與妖的影子重疊在一起,血流淌在人和妖的腳下,他們周圍是層層堆疊的白骨。這一幕,就像是一場人和妖的盛宴,也像一場血腥的狂歡。
在御獸宗弟子眼中,這一幅驚人的壁畫,繪畫的是御獸宗以刀劍馴服萬獸的初端,也就是御獸宗的起源。
壁畫的名字到底是什么,卻很少有弟子知道。
它被宗門塵封了。
今天,御獸宗的長老聚集在壁畫下,仰望石刻的妖獸。
一名胡須長及地面的長老伸出手,去觸碰壁畫上一只展開翅膀,于篝火邊翩然起舞的彤鶴。用來上色的顏料也不知道是什么,觸碰到彤鶴鶴冠時,能夠感受到如血液流淌的溫度。他收回手,轉身看向其他人,語氣格外強硬:我絕不贊同你們的計劃!
顧輕水已經抵達古海了,一位短須長老平靜地回答,他的手臂上套著十二枚銘刻妖獸圖騰的金環,腰間還懸有一面類似的腰牌,言長老,即使你再不贊同,也來不及了。
你們未經所有長老同意,便妄做決定!你們這是違背宗訓!被稱為言長老的人怒目而視,厲聲道,你們故意把我們東脈的人支開了!石林莊的魔引一事,是你們故意調開我們的伎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