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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砸了神像!女人尖叫起來,發了瘋撲過去與他撕打,你冒犯鯨神!鯨神不會庇佑我們了!!鯨神不會庇佑我們了
有些鯨像被憤怒砸毀,有些鯨像被拼死撿起。
海水沖進一座又一座房子,一個又一個家庭在破碎,在掙扎,在逃難。
質疑、期翼。
迷惘、哭泣。
呼聲、哭聲、罵聲,全都成了蚊吟,被西海吞噬。天地之間,只剩下來回碰撞的海嘯厲風。商鋪的旗桿、魚坊的牌匾,飛揚的屋脊成了水面漂浮的破木碎渣,蕓鯨城營造數百年的繁華在西海突然爆發的暴怒下不復存在。
所有人被驅逐到半島的山巔。
人們在一塊塊嶙峋的怪石上艱難尋找容身之地。就像螞蟻,被大水驅逐著,爬向它們眼中高地。然而高地只是個小小的土疙瘩,四面茫茫都是海。等到下一波大浪推過,一切依舊會不復存在。
不時有人從光滑的石頭上摔下去,或摔到礁石上,血肉模糊,或摔進海里消失不見。
百川南下真的是百川南下
御獸宗弟子踏劍捏訣,驅逐海獸抵御海水,艱難地攔截下一些太過可怕的潮頭,拖延被淹沒的時間。
《西洲志》曾記載過百川南下的景象,天不足西北,故酷寒難耐。每至冰季,厲風攜裹古海的冰山南下,冰山與怒潮撞進狹窄的峽灣,所過之處,山峰如遭刀削,城池破碎。可以說,如今西洲多山少野,河海縱橫的地勢,就是由厲風、冰山與自古海而下的洋流塑造而成。
但真正的百川南下已經很久沒有出現了。
西洲有鯨群,數以百萬,體態龐然,以破冰為戲。
每逢冰季,它們就會逐冰山南下,聚集在一起,與御獸宗弟子合力,將冰川在遠海中攔阻,打散洶涌向海峽的洋流。再分散游近西洲的海水較暖的峽灣中,渡過漫長的冰季,生下幼鯨。等到來年開春,再攜幼鯨返回極寒,暗涌的古海。
鯨城因此誕生。
所謂的鯨城,不是一座城,而是很多座城。
坐落于西洲峽灣上的城,都因鯨群而生,都供鯨群為神,就都稱為鯨城,只在前面加上各稱,加以區分。在萇蘭峽灣就有蕓鯨城、霖鯨城、月鯨城、辰鯨城每一年冰季,每一座鯨城附近的海域,都是棲息相應的鯨群。
一年一相逢,一年一相聚。
人鯨有約。
然而,今年來的不是鯨群,而是百川南下的怒潮。
不知道是那一根支撐海城的重要基柱被沖斷了,隆隆的柱塌石裂之聲與海潮聲混雜在一起。逃到山頂的人們看見蕓鯨城開始緩緩傾斜。熟悉的胡同街道,自小到老的院子一塊一塊剝落,掉進海浪中。
娘,我們家沒了!
掉海里去了!
孩子哭了。
大人也哭了。
御獸宗弟子落到山脊上,沉默地看著這一切。暴雨沖刷著他們,頭發貼在臉頰,每個人的臉色都是蒼白的。他們耳邊是哭聲,是潮聲,是風聲,是叩拜聲。
鯨神啊是您在發怒嗎?
第一個人跪下來,第二個、第三個許許多多人跪下來了,他們雙手舉起供奉一生的鯨魚神像,手腕不住顫抖。
您拋棄我們了嗎?
鯨神啊救救我們吧
救救我們吧。
祈禱聲被雨模糊。
但黑衣百冠的青年依舊將它們聽得清清楚楚。
牧狄坐在蕓鯨城所在峽灣的出口處。
這里有一新月般的海灣,像蒼鷹鷹嘴的彎鉤。往日細白的沙灘被海水淹沒了,只剩下一具巨大的鯨骨在海水中若隱若現。
在七百年前,有鯨負傷,擱淺于此。人盡全力,終難送鯨歸海,為此燃香舉祭。愿以己壽換鯨神平安。祭火高燃,獻祭者雖瞬息衰老而無怨。在祭禮即將成功,數千城人將死之時,天地鯨歌。鯨神仰首對月,主動中止了祭禮。
祭禮中止的一剎,鯨神的血肉化作點點光塵。
鯨塵落進大海,海里就生出無數游魚,落進山壁,山壁上就長出無數草藥,落進沙灘,沙灘就變得潔白細膩。
鯨落萬物生。
從此以后,荒蕪里開出了鮮花。
蕓鯨城的人感念鯨神的恩情,便在它的骸骨下面建了一座神廟,世世代代供奉。《西洲志》記載了這件事,以哀婉雋永的筆調加以稱頌,往來峽灣的商人旅客為其所感,多來祭拜。鯨廟香火繚繞,終年不絕。
一樁動人的,美好的舊事。
動人的
哈!
牧狄大笑,跳下山,踏海走向鯨骨。他展開雙臂,去擁抱舊友死去多時的后裔。天地間,仿佛有七百年前的鯨在悲歌。
天池山的雪還在下,好似永遠無休無止。
神君盤坐,膝上橫劍。
太一于匣中低鳴。
師巫洛為他撐開紙傘,他沒有回頭,只是遠望靜山,忽然問:阿洛,第二次的結果是什么?
他問得沒頭沒尾,師巫洛卻知道他問的是什么。
十二年前,天外天墜,為天神竊奪的功德盡入涌洲,那些功德與業障相比,是少還是多?是萬千星火,還是萬千惡果?
第145章 白發
星火。
亦或者惡果。
答案到底是什么?
唯一知道這個問題答案的天道沒有說話, 只是俯下身,突然扣住神君的后腦勺, 蒼白的手指插/進漆黑的長發,一言不發地親吻他的神君。
被松開的紅傘落在白雪中。
碾轉了半圈。
碎雪被突出油紙傘面的傘骨揚起,簌簌落下,如沙如塵。
仙門不是當初的仙門,妖族不是當初的妖族,您心里比誰都清楚,不是么?您是通天徹地的神君, 一手錘煉了如今的十二洲,可便是您也無法制止空桑的分崩離析,我們只是凡夫俗子,又能怎么辦?
欠你的, 還了,你欠我們的, 也該還了。還清了,就兩不相干了。
現在說往事如何,已經沒用了。
說得真對啊。
回不了頭, 無法糾正。
所以御獸宗不愿意解除血契, 所以三十六島要討回血仇, 所以仙妖相仇, 人鬼相憎,所以各有立場, 一錯到底。
誰也不愿意回頭。
仇薄燈忽然笑了。
斷斷續續。
他踉踉蹌蹌站起身, 在飛鳥難渡的千仞孤峰低低發笑。笑得肋骨震動。胸腔里有郁火在涌動, 千萬把刀劍在攪動。冰冷的雪落進他的瞳孔,他的血管在一寸又一寸冰封, 又在一寸一寸沸騰。
我賭!我賭!
他忍不住大笑。
想借大笑,讓那火涌出來,想借笑聲,震碎血管里的封凍。
卻什么也沒做到。
他的瞳孔印出冷寂的蒼穹。
夜幕綴寥寥幾十顆星辰,光芒空洞。
賭此后千人為我,萬人為我!賭仙妖不分,空桑不絕!
絕境的厲風攜裹百川南下,浩浩蕩蕩的大潮摧毀第一座城。神像摧折,西海海妖躍出水面,撕咬溺民,發泄仇恨。
賭此后千年萬年,總有不滅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