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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于城前的神君未帶一劍,也未帶一人,冥冥之中的壓迫卻是莊旋有生以來前所未見。如果神君要殺他, 他帶再多人也無用。
可您對御獸宗的不喜, 卻并非全由舊怨, 莊旋慢慢道, 而是御獸宗本身。
城門清氣的積雪被風卷落。
紅衣在雪中翻飛。
莊旋拂去肩上的雪:您是神君,您曾一手建立神妖人共存的空桑, 哪怕不周傳道后, 空桑崩塌, 神返天外,您大抵也還是想著仙妖共存, 重建空桑他笑笑,諸多仙門中,再無比御獸宗更殘忍的存在,也再無與您的愿景更截然相反的存在。
奴化妖獸,強役城神。
御獸宗的存在,把一切還可以回避的偽裝粉飾撕開,成了如今仙人與妖族最大的矛盾,也成了對神君過往最大的譏諷。
除了一開始的那一句笑問外,神君再沒有流露一絲情緒。他只是平靜地聽莊旋說話,既沒有反駁,也沒有肯定,任由一句話比一句話更尖銳。那些刀劍般鋒利的話語,仿佛悄無聲息地落進古井里。
無波也無瀾。
石夷裔族現為西海海妖一脈,神君語調不見喜怒,十日之內,御獸宗護石夷神骨回族,自去向石夷裔族請罪。
神君有命,不敢有違。莊旋見他不為重寶所動,也不為舊事所傷,索性也不再繞彎,終于單刀直入,可血契一事,神君要御獸宗于一年中,廢除已定之契,換取仙妖之盟如常召開,恕御獸宗實是難以從命。
神君料到他會這么說,未見動怒:太乙宗與巫族能令三十六島靜駐清洲,也能令三十六島西出山關,與西海海妖兩相夾擊。他腕骨伶仃,持傘立于風中,貌若少年,單薄消瘦,說出的話卻令莊旋輕微色變。
你,或是他人,不過是覺得,我的弱點是什么,一目了然。神君微微抬眼,看不染凡塵的雪從空中飄落,心念蒼生,以定人間為己任,就不可能放縱仙妖廝殺,生靈涂炭,就不可能在大荒虎視眈眈下,坐觀人間自起殺伐,不是么?
莊旋面色陰晴不定。
一片冰棱晶枝格外美麗的雪花自半空旋落。神君伸手去接。
雪花傾斜落進他的掌心,不知是不是因為說話時帶出的輕微氣流,并沒有靜止,而是如立燈般,在他的掌上繼續翻轉,旋動。細小的冰棱折射出點點光芒,落進神君漆黑的眼眸。
是。
神君聲音平靜得近乎冷酷。
我不會讓人間自起殺伐,不會讓大荒趁虛而入。但不令三十六島與西海海妖攻打西洲,是止風波,令御獸宗更天換日也是止風波。
你莊旋心中驚駭,失聲道,又很快反應過來,換了語調,神君這話是什么意思。
神君又微微笑了。
目光卻是冷的。
有舊朋曾經送我一句話,說是,至善至賢圣人,至悲至凄親朋。這句話說得對又不對,我稱不上什么至圣也算不得什么至賢,但親也好,朋也好,已經都離散過一次。孑然一身是什么感受,我也知道了。神君掌上雪花在旋轉中漸漸消融,神、妖、人,都沒有我的容身之地。
他轉過身,重新撐開紅紙傘。
三世荒唐,親友聚散。我還剩下什么?
剩下一個荒瘴退,四野清。四極定,立人間的執念。那為了整個人間,讓一洲一宗之人,再多恨他一些,又有什么?恨他的,夠多了,不在乎再多這一些。
仙妖會盟之前,血契不會再存于世。
經過城門時,清氣滿乾坤城匾的堆雪落下了一些,落在傘面。
簌簌有聲。
我聽說三十六島的群妖之首,牧狄大人前不久也到了西洲。莊旋在后面忽然開口道。神君與牧狄大人十二年未見,重逢之時,想來有不少話相談。如今莊某,斗膽請神君聽一個小故事。
盡管神君沒有回頭,莊旋依舊欠了欠身。
不是什么辛秘,也不是什么傳奇,只是件很簡單的小事,不會叨擾神君太久。
紅傘紅衣停在城門下。
得到允許后,莊旋沒有直接開口。他深呼吸了一下,吐出一口氣,摸索著,從袖中找出根舊煙斗,沒有點燃,只是握在手中:西洲北地有座冰城,不算什么大城,小小的,人口不過千戶。以種洗草磨石為生。后來,一群途經此地的赤象撞破了城墻,橫穿過街道。象高十丈有余,遇墻墻塌,逢屋屋倒。
積雪紛飛。
大如小山的象投下一片陰影,從街道的這頭籠罩到街道的那頭。巨象一步一步,向前邁出,每走一步,地面就出現一個數丈深的陷坑。男男女女哭著,叫著,拼盡全力地在風雪中狂奔。年邁的老人掙開兒女的手,讓他們自己跑轟隆轟隆
隆隆聲里,前一天還說說笑笑的人,就成了深坑里一小團暗紅的污漬。
赤象們從北墻撞入,斜穿過整座城。
它們對凡人或許也沒有什么惡意,它們不以凡人為食,它們只是路過而已。
路過
而已。
還未長大的孩子,努力奔跑的大人,龐然的陰影與地面的陷坑白茫茫中,廢墟尸體橫陳,鮮紅的血向外彌開,又被封凍。
千戶之城,在象遷之后,僅余百戶。此前百年千年,象群皆沿東繞川而行,人與象相安無事。誰也不知道,為什么那一年象群忽然改變了路線。若象因循舊路,人城無恙,可如果象群像那一年一樣不愿意走原來的遷移路線呢?百戶千戶的性命,就要由象群更不更路途來決定嗎?知劍懸于頂,卻要寄希望于它不墜落?
莊旋一指退后的隊伍。
神君見到這些犸象和駁豹了么?
若無血契的制約,御獸宗又該拿什么來保證它們不傷城民?!他短促地笑了一聲,可我御獸宗亦非大罪大奸之徒。
不周傳道之時,西洲僅有大城不過十數,小城未過三百。如今,御獸宗治下的西洲共有大城三百八十二,小城三千六百七十三,城周又各有散鄉不計其數。可諸多仙門歷年攻伐不休,我御獸雖結血契,驅役群妖,卻是最少參與殺伐之宗。莊旋雙手垂于身側,是,御獸宗是有做過不少錯事,例如百弓莊一案,例如有人私掠鯨群。一洲大城數百,小城千萬,宗門門人更是不計其數,樹龐自多雜枝,御獸宗門人一旦數目至此,出現腌臜雜事,實為必然。
若您只是要我們清正山門,莊某未嘗不可效一回左梁詩左閣主。可您現在要的,卻不是我們清正山門,而是要我們
自毀山門啊!
垂于身側的手微微顫抖,莊旋定了定神,壓下過于激動的情緒。
城門下,神君終于開口。
血契的原身是什么,你們御獸宗應該比我更清楚才是。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說不出的譏諷。
厲風冷峭。
神君,現在說往事如何,已經沒用了。莊旋沒有辯駁神君的話,他只是看著梅城上清氣滿乾坤這五個字,血契成于幾萬年前,錯也好,對也好,時至今日,已經沒有辦法回頭了。如今西洲多少戾妖,多少惡怪,一旦血契解除,它們會如何對待御獸宗弟子?或許您的威嚴,可以震懾住絕大部分的妖族可仇恨深重,是無法解除的。
頓了頓,他輕聲問。
否則,您又何必遣巫族與太乙制約三十六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