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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縱抬手取過長案上的酒壺,將桌上唯一的酒盅斟滿,“嘗嘗,這是西邊才有的關山醉!”
關山醉!
沈蘇姀被這三字所震,心頭一時說不出是什么滋味,看著這中軍大帳,眼前更是浮起一層白霧,曾幾何時,她也如今日這般,大勝歸來總少不得一場犒賞,每每都是關山醉,一壇兩壇三壇……步天騎軍中禁酒,也只有在打了勝仗才能放縱一二,沒有人是不盡興的,而她做為主將每每都要被輪番敬酒,后來實在沒辦法,沐小六全替她擋了,腹黑的沐小四則干脆將她面前的酒壇子換成了水……那些鮮衣怒馬不知愁的年月啊,想起來便沒個頭,想起來就讓她心頭一片血肉模糊。
“不敢喝?”
“本王沒有下毒。”
他淡淡一語,沈蘇姀盯著那酒盅,手一抬就端起喝了一大口!
嗆人辣味瞬時從她口腔一路延伸到了胃里,看著她咳的淚光閃爍面目糾結,嬴縱幽深的眸子里終于有了笑意,抬手將她肩上的碎發掠至她耳后,笑問,“可是和君臨城中的酒不同?”
沈蘇姀眼底一片漆黑,何止不同,簡直不能比!
她好似被辣的不行,嬴縱一邊撫著她的背脊一邊幽聲道,“九巍山風雪極大,一年有一半時間都是冬天,全天下只有這最辣最烈的關山醉能暖人幾分,天狼軍每人一壺隨身帶著,若是因被凍的沒了知覺叫敵人殺死那是他們活該,可若是喝酒鬧事在軍中亦是斬刑伺候,到最后,這關山醉被他們當水喝。”
沈蘇姀整個身子都僵硬起來,她若知道他是要帶她來這么個鬼地方那她死也不會來,他不知眼前這一物一景對她而言意味著什么,她寧愿墜身君臨城的云詭波譎中也不愿在此生受凌遲。
“自你進了營中本王便發現你有些不對。”
嬴縱忽然道出一語,沈蘇姀直了直背脊,“從未進過軍營,沈蘇姀緊張也是應該的。”
嬴縱眉頭微蹙不置可否,下一瞬大帳之外便傳來了凌亂的腳步聲。
當先入門的還是那國字臉,緊接著的諸人皆是青甲墨衣,各個都是干練爽利的年輕將軍,見到嬴縱的剎那俱是當先跪地行禮,卻都是同時的,在看到沈蘇姀的禪那眸光微變。
“都起來吧,多日未聚,隨意些。”
嬴縱揮了揮手,眾人次第落座,不約而同的先看沈蘇姀。
沈蘇姀何許人也,在這些渾身煞氣的將軍們面前亦是從容有度的坐著,并未有分毫矯揉造作的女兒態,這些人在外面的時候就聽說王爺帶著一個女子進了大營,他們正滿心好奇,如今見到真人,雖說看起來年紀稍微小點兒,但是模樣氣度皆是不差,大家眼神交匯一瞬,先前那國字臉立時站了起來。
“王爺,多日未聚,屬下們先敬您一杯!”
嬴縱唇角微揚著,二話不說就拿起了桌上的酒盅,沈蘇姀眼睜睜的看著他就這她用過的酒盅仰頭喝盡,心頭突突一跳,不知怎的有些不自在起來。
“王爺多日未來,不知屬下們在這大營中待得實在是無聊至極!”
十多位將軍看著沈蘇姀,卻又不敢問她的身份,便都只當做她不存在似得與嬴縱抱怨,一個面容清秀卻生著一道戾氣劍眉的將軍聞言也站了起來,“王爺,我們八萬人在這里吃得好睡得好,可就是沒有仗打,實在是要把人憋死了啊!”
這些人雖然都有品階在身,可在嬴縱的面前卻都只有點頭應聲的份兒,此番卻一臉怨氣的朝嬴縱抱怨,這些臉她有的似曾相識,有的則完全不認得,可看在她眼中卻分外親切,曾經,在她面前圍繞著的也是這樣一群熱血報國的勇士!
“不然,你們去和王翦換?”
嬴縱忽然出聲,在場眾人俱是一靜,那國字臉“嘿嘿”一笑,“那……那就不必了,還是王翦那廝適合君臨城去,我們這些人進去了還不得為王爺闖禍……”
這句話弱弱的和適才的語氣完全不同,沈蘇姀聽得一笑,王翦乃是嬴縱身邊第一猛將,其人不但智計過人心思玲瓏,排兵布陣戰場殺伐亦是超群,在君臨城中做事可不僅僅有戰場上的本事就足夠的,稍微缺兩分心思的可能就會給他闖禍,他這話全然不錯。
嬴縱靠在椅背上,沈蘇姀坐在他身側,雖然看著兩人中間有段距離,可誰也不知他的手正定著她的腰,他好似在專注的聽底下人說話,可心思卻落在她身上,此刻她生出的些微笑意被他看在眼底,不由眼神更為專注的掃了底下一眼。
諸人見他鼓勵的眼神看下來立刻說興大起,那劍眉男子復又道,“王爺,我們不是那個意思,先前聽說漠北那璴氏欲反,我們弟兄幾個高興壞了,可是沒幾天就又有消息說璴氏不反了,王爺,那璴氏在北邊實在太過囂張,如果我們將其鎮壓,王爺您不是又有一大功,您知道我們的,那是一天半會兒都閑不下!”
沈蘇姀明白他們,打仗,特別是打勝仗的人心中的征服欲日益增長,當沒有東西讓他征服的時候他便會不適應,這太正常不過了,正想著,那國字臉忽然一臉哀怨的道,“說起來都怪那個沈閥的小姐,聽說是她一下子拿出了十萬兩黃金出來給了漠北,外頭的老百姓都叫她觀世音轉世,我呸,在我老朱這里錢從來解決不了問題,那漠北既然不聽話,還是得打!”
感受到手下的腰肢忽然僵了僵,嬴縱唇角的笑意忍不住的溢了出來,底下人看著嬴縱露出明顯笑意那表情簡直和見了天仙一般驚喜,眾人相視一眼,紛紛附和!
“沒錯,璴氏貪得無厭,哪里能用錢喂得飽!”
“朝廷不打我們去打,那個沈閥的小姐到底還是想的簡單了些!”
“可惜了那十萬兩黃金,漠北這次不知道又要添多少軍備和馬匹了!”
接二連三的話不斷蹦出來,嬴縱感受到手心之下越來越僵硬的身子笑的胸膛微顫,底下人不明就里,卻是越說越高興,國字臉那人眸光一亮,“那沈閥的小姑娘聽聞今年才十二歲,想必肯定是個不知事的,若是叫我老朱遇上,定然訓斥她一頓!”
“且不知,朱將軍預備如何訓斥呢?”
氣氛歡樂的大帳之中忽然響起一道女子清絕之聲,朱瑞抬頭就看到沈蘇姀正眸色深沉的看著他,再轉頭一看,嬴縱唇角的笑意還有升高的趨勢,朱瑞心頭一震,“那位沈閥姑娘實在是……敢問姑娘的是……”
朱瑞話說到一半就覺得不對,話鋒一轉卻惹得嬴縱笑意甚重的輕咳了兩聲,沈蘇姀面上半分表情也無冷冷看著他,“剛剛打下了焉耆,若是再和漠北開戰,天狼軍就真的一定能贏嗎?即便是打贏了漠北又如何呢?現在漠北已經是大秦的國土,璴氏統治漠北幾百年,漠北的百姓心向著誰不難想象,朱將軍是想將漠北百姓全部驅逐出境呢還是盡數屠殺?”
沈蘇姀面容雖然仍有稚嫩,可那雙眸子卻是深沉莫測,且一詞一句不急不緩自有從容底氣,饒是在場諸人皆是有身份有地位在軍中威望不低的將軍們都感受到了兩分迫人之意,那朱瑞被問的一時無言,臉色漲紅的強辯道,“璴意那廝算什么東西,有我們王爺在,哪里會打不贏呢,屆時……屆時便由我們王爺取璴氏而代之!”
真真是萬事以嬴縱為先,沈蘇姀聞言搖頭一笑,“朱將軍打過焉耆,自然知道一場大戰消耗的不僅是時間還是財力人力物力,朱將軍想的簡單,帝國卻沒有多余的錢財來開始這場結局并不一定好的戰爭,何況,天狼軍剛剛打贏了焉耆,已得了這般滔天功績,朱將軍難道不想想,若是漠北也被你們打敗,這大秦可還剩什么與你們相媲美……”
話音落定在場諸人面上的顏色都是微微一白,看著一旁也收了七分笑意的嬴縱他們可全都笑不出來了,微微一頓,沈蘇姀的話卻還沒說完,“那位璴意手底下的十萬蒼圣軍不可小覷,你們打贏了焉耆,他們卻多年來防著北魏無一敗仗,戰場輕敵乃是大忌,朱將軍在軍中聲威頗望,適才所言大抵是在和沈蘇姀開玩笑。”
“沈蘇姀”三字落定,在場面色本就灰白的人更添兩分尷尬,一個個的大男人竟然有些手足無措,各個都看著嬴縱頗有些吶吶不能言語,嬴縱笑著直起身子來,“好了好了,忘了與你們介紹,這位便是沈家五姑娘,適才她所言皆是本王所想,你們往后再也莫提漠北之事,安穩的日子來之不易,你們不好好珍惜將來要后悔!”
嬴縱一席話語聲溫透的落定,在場諸人眾人輕輕松口氣,沈蘇姀到底也只是個小姑娘,那威懾力并不深長,沒多久除了那朱瑞之外其他人皆一片笑談恢復了常色,看著底下人模樣,嬴縱意味深長的靠近了她,“連本王的人都敢教訓,沈蘇姀,你果然沒教本王失望。”
沈蘇姀因他的欺近而直了直背脊,底下人各自垂眸偏頭好似看到了什么少兒不宜一般,嬴縱復又一笑,“你對那璴意好似贊賞非常……”
“北魏對大秦虎視眈眈多年,至今還沒有動作不過是畏與蒼圣軍,我雖然不知他人如何,可對他治軍用兵之道略有所聞,自然是贊賞的。”
沈蘇姀語氣平靜,嬴縱了然的點點頭,“你此番送了十萬兩黃金與他,他對你必有重謝。”
沈蘇姀不接話,嬴縱有些玩味的掃她一眼。
“只是不知他那樣的人會送什么與你……”
出的天狼軍大營之時已經天色將晚,那朱瑞領著人將他們送至大營門口,從知道沈蘇姀的身份到現在,他硬是沒再敢看沈蘇姀一眼,想起那般鐵漢臉紅的樣子沈蘇姀唇角不由得又生出兩分笑意,正出神之間嬴縱已經將長生劍塞到了她手中,沈蘇姀眸光微凝,嬴縱已經揮鞭疾馳朝君臨城中去,“你若不要,本王明日便賞給朱瑞!”
沈蘇姀眉頭幾蹙,到底還是將那劍收在了手中,片刻輕聲一問,“王爺這劍從何處得來?”
嬴縱御馬疾馳,“朋友相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