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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03
天將薄暮,日光也變地慵懶稀薄,仿佛行將就木的老人,不再如正午時那般刺眼,經(jīng)由整扇的玻璃窗照射進書房后,更是柔和許多。
襄荷眼睛瞪得大大的,一轉(zhuǎn)不轉(zhuǎn)地看著謝蘭衣,看著他的臉。
他放下手帕,微微低下頭,雙手舉到腦后。
襄荷只見他手腕輕輕一動,那蒙在他雙眼上,她原本以為一輩子都不會取下的白綾,松動了。
白綾緩緩取下,斜飛的長眉下是一雙緊閉的眼,長長的睫毛抖了幾下,仿佛初生的嬰兒一般,緩緩地睜開。
那是雙細長的丹鳳眼,內(nèi)眼角朝下,外眼角斜斜上翹,似乎一時還未適應明亮的光線,微微瞇著,便顯得那眼更加細長,只露一點黑睛,如漆黑的丹丸嵌在鳳眼之中。
他的容貌本是近乎雌雄莫辨的美,但加上這雙眼睛,便生生多出一份凌厲和凜冽,讓人再也不敢輕視,也不會錯辨。
這雙眼朝她看過來,眼皮顫了幾顫,最終定格在她的臉上,隨即瞳仁里便多了絲和煦的笑意,方才的凌厲和凜冽便如滾湯沃雪,剎那間融化地無影無蹤。
“原來,你長這個樣子啊……”看了許久,他輕聲說道。
被他那樣認真地注視著,襄荷的臉莫名地紅了。
她忽地糾結(jié)今天的妝容是否有何不妥,隨即便憶起自己剛剛才哭過,淚痕都還未擦干凈,眼睛肯定哭腫了,頭發(fā)似乎也亂了……
想著想著又趕緊搖搖頭把這些念頭搖掉,瞪大眼睛,氣憤地道:“你看得見?!”
謝蘭衣很淡定地點了點頭。
“那你干嘛、干嘛……”,襄荷指著他的眼睛,氣得臉都漲紅了。
“干嘛用這個?”,他搖了搖手中的白綾,問道。
襄荷狠狠點頭。
謝蘭衣笑笑,“方才與你說過,我的眼睛被濃煙熏壞過。”
“當時確是熏壞了,只是后來好了些,但仍不能見強光,也不能見火光,否則便無法自抑地酸澀流淚。”
襄荷愣住,沒想到竟是這個原因,心里便有些愧疚。
“不過,大半時候都是無礙的。”他又說道,慢慢閉起了眼,“但我不喜見人,小時不喜,大了后更不喜。只是萬物趨光是本性,尤其久處黑暗時,能睜眼,便總不想閉眼,能見光明,便不喜瞑晦。是以索性便將眼睛蒙住,就讓世人都將我當作個瞎子,我不必看世人,世人亦不必看我……”
說完這話,他便又睜開了眼,看著她:“看,若不蒙住,我便總?cè)滩蛔”犙邸!?
襄荷沉默了片刻,沒有問他為何不喜見人。
一個前朝皇族之后,又生在新朝的冷宮之中,所見到的人,除了他那個只知感傷嗟嘆的廢太子爹,和為了讓他活下來不遺余力的娘,有幾人會用善意的眼光看他?
從小生活在諸般異樣目光中,自然會不喜見人。
而長大后……襄荷看了看他精致的容貌。
長大后,那異樣的目光中,除了厭惡、不屑、鄙視等等,或許還多了垂涎……
襄荷沒有說話,謝蘭衣卻將目光轉(zhuǎn)到了窗外。
襄荷也跟著看過去。
窗外冷冷清清,萬安不知去哪兒了,偌大的玫瑰園里沒有一個人。只有無數(shù)株凋零地幾乎只剩莖桿的月季,一株株決絕地站立著,仿佛一群沉默的戰(zhàn)士。地面上還有無數(shù)還未來得及清掃的落葉,冷風一吹,那些落葉便打著旋兒忽悠悠轉(zhuǎn)起來,發(fā)出冷峭的聲響。
前些天那滿園的繁華,竟再尋不到一絲痕跡。
“前些日子總聽你說這園子里的花開得多好,我卻沒仔細看過。”謝蘭衣望著園中景象道。
襄荷眼里一酸,點點頭:“你錯過了很多美景。”
又轉(zhuǎn)過頭看他:“不過,明年花還會開的,到時候我陪你一起看,好不好?”
謝蘭衣也望著她,鳳眼中漆黑的一點映出她的倒影,半晌,他點點頭,說道:“好。”
襄荷便笑了。
正如他說的那樣,最難過的都過去了,還有什么能難倒他的呢?
離開了那個吃人的皇宮,離開了那些不懷好意的眼光,這里是鶴望山,這里是玫瑰園,是謝氏祖先留給他的地方。
在這里,他可以隨意地看,再不會錯過許多美景。
日光愈加蒼白,西邊漸漸有云霞染成緋紅。
再過不到半個時辰,便到書院食堂的晚飯時間了,以往襄荷總是給他讀上半個時辰的書,再在晚飯前離去。襄荷看了看天色,才想起自己的本職工作來。
于是便回頭看他,笑吟吟地問:“今天還讀書么?”
一邊意有所指地看著他的眼。
以前她為他念書,是因為以為他目不能視,但現(xiàn)在他將白綾解了,外頭日光又不強烈,難道還讓她讀?
謝蘭衣挑了挑眉,吐出一個字:“讀。”
襄荷瞪圓了眼睛。
謝蘭衣指指自己眼睛,說地理直氣壯:“看久了,疼。”
只一個“疼”字,便讓襄荷舉手投降。但這莫名的被吃死的感覺讓她猶自帶著些憤憤地問道:“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