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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郎中抬頭,就見槐樹林里鉆出幾個人來,俱是秀水村的村民,有些還扛著鋤頭,想是下田歸來,路過槐樹林前被孫氏的哭聲引來,打頭的那個還是趙大虎。此時,那幾個村民都好奇地看著蘭家這邊,有那好奇心重的已經遠遠地喊了起來:“這咋回事兒啊?秀才娘子咋還跪著啊?”
孫氏平日在村里為人最是矜持,別說下跪,等閑連求人都不肯的,尤其是求對她來說是泥腿子的村民們,那對她是莫大的侮辱,也因此,那些村民見她下跪的模樣才這樣驚奇。
眼見躲無可躲,且孫氏仍舊牢牢抱著襄荷大腿,哪怕寧霜在一旁掰她的手,也是一掰下便又立刻纏上去,就像寄生在樹上的藤蘿,緊緊地勒住賴以生存的樹木。
而此刻,見幾個村民靠近,孫氏原本還有些凄婉的哭聲變得有些凄厲,“小荷我求求你、求求你……嬸嬸這輩子沒求過人,我只求你這一次!只要幫嬸嬸這一次,嬸嬸下輩子給你當牛做馬都行啊!”
那幾個村民已經到了門口,聽見孫氏的話,都大感驚奇地望著眼前這一幕。幾人里頭有個三十來歲的中年男人,這男人叫做田四兒,說來與田菁祖上還是一脈,只是如今早已出了五服,沒多大親緣了。他身形瘦小,賊眉鼠眼,是秀水村少有的不上進人,為人最是好吃懶做,以致三十來歲了都還沒娶到媳婦兒。
此時那田四兒便怪叫起來:“喲,寧嫂子這是干啥呢?咋扒著人小荷大腿不放咧?我咋還聽著啥求不求、當牛做馬啥的……”,又看了看刻意跟孫氏隔開距離的蘭郎中,心里便有絲邪火冒了上來,隨即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狀:“哎喲我曉得了!寧嫂子別是動了春心,看上郎中,要給人小荷當后娘人不答應吧?!”
孫氏的哭嚎聲登時卡在了嗓子里,像只猛地被人捏住嗓子的鵪鶉。
田四兒還在嬉皮笑臉:“我說嫂子,別看四兒我讀書不多,但也知道上趕子的不是買賣啊,咱村里誰不知道郎中愛極了小荷她娘,為此當年趕走了多少上門說親的媒婆喲~”
說到這里,田四兒口吻里的酸味便怎么也掩蓋不住了,拿眼酸溜溜地瞥了一眼蘭郎中,隨即又朝著孫氏道:“嫂子你是有身份的人,哪能學那鄉野潑婦也來這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戲碼,再說你的勁兒沒使對地方啊,求小荷管啥用,這事兒還是爺們兒做主,以嫂子這身段這臉蛋,搞定個把男人還不是那啥、那啥——手到擒來!”他似乎為自己用對了一個詞而洋洋得意,綠豆小眼不住地在孫氏身子上來回逡巡。
田四兒家里窮,犯懶不上進也就算了,還又嫖又賭,有點小錢要么進了賭坊,要么進了窯子,家里就沒有過隔夜糧。十里八鄉都知道他的德行,因此自然沒人愿意把閨女嫁給他糟踐,他知道自家情況,倒也知趣地不去妄想娶個黃花閨女了,就想著能娶個模樣俊俏的小寡婦也行。
十年前寧秀才剛死的時候,他就打上了孫氏的主意。他覺著自己雖然家里窮了點,但好歹年輕力壯,模樣也不算太寒磣,愿意娶孫氏一個帶著拖油瓶的寡婦,那是孫氏的福氣。可沒想他一登門說了來意,孫氏直接拿大掃把把他打了出去,還罵他癩蛤蟆想吃天鵝肉。這讓他如何不恨?
依他的心思,那是恨不得把孫氏綁了賣到窯子里去,可他這人向來是有賊心沒賊膽,平日也只敢小偷小摸,而且還不敢偷本村的,因此這把孫氏綁了賣窯子的計劃也只能想想。但真就如孫氏所說,他就像那癩蛤蟆,不咬人也得膈應人,不敢賣了孫氏,他就想著往她心口上捅刀,你不是最重清譽名聲么?那我就敗了你的名聲!
可往日孫氏自持甚高,根本不與外男接觸,村民們雖看不慣她那一副高人一等的模樣,但也深知她最看重的便是名節,田四兒造了許多次謠卻壓根沒人信,反而被人笑他吃不著葡萄說葡萄酸。
田四兒憋了許久的窩囊氣,今兒一見孫氏這般不顧形象地跪在蘭郎中家門口,哪里管她口里說地什么,當即就編排開來,那話是怎么惡心孫氏怎么來。
田四兒話聲方落,孫氏便“嗷”地一聲朝他撲了過來:“田四你這殺千刀的,敢壞我清譽,我跟你拼命!”
“啊啊!殺人了!秀才娘子要殺人了!”孫氏來勢洶洶,一副恨不得生吃了田四兒的樣子,田四兒一向沒膽,見狀居然邊殺豬似的哭喊,邊繞著圈躲避孫氏。
他這一嗓子立刻震破了秀水村的上空,晃晃悠悠幾乎傳到了村里每一戶人家的耳朵里。沒過多久,蘭家門口已經圍滿了人。
終于有婦人到了場,蘭郎中便趕緊請幾個健壯的婦人幫忙把孫氏制住,自己和幾個后生三兩下壓住了田四兒。
“這是在干啥?!不成樣子!”村長拄著個龍頭拐杖,一拐杖打到田四兒腿上,“四小子你咋就不消停一會兒,整日惹事,今兒居然還惹到秀才娘子身上了!出息了,啊?”
村長也姓田,論輩分田四兒還得叫他聲大爺爺。田四兒挨了村長一拐杖,雖然不太疼,卻覺得自己委屈大了,當即指著孫氏道:“大爺爺你可不能冤枉我,哪是我招惹秀才娘子啊。我不就是看她跪在蘭郎中門口,抱著人大腿,還說什么當牛做馬的,就當她看上郎中想進蘭家門兒么?要不她跪人家門口干啥?”
這話一出,圍觀的村民中便有些眼神不對了,探究的眼神在孫氏身上掃來掃去。
“田四兒你血口噴人!”孫氏氣得眼都紅了,但看著周圍圍觀的村民,她又竭力讓自己的氣消下去,轉眼做出一副悲痛欲絕泫然欲泣地模樣,抽噎道:“妾身懇求諸位村老為我做主,我寧孫氏一輩子清清白白,生是寧家的人,死是寧家的鬼。若今日讓田四兒這無賴污了名聲,那我還不如一頭撞死在這,去下頭給相公請罪去!”
這話說的決絕又貞烈,村民們都有些被震住,加上孫氏平日的為人處事,其實倒真沒幾個人相信她是寡婦思春想另嫁。恰這時蘭郎中也一臉不情愿地道:“四兒兄弟誤會了,大家伙兒又不是不知,我心里只有我那死去的婆娘,哪里會想著續娶的事兒。”又看了一眼孫氏,也不愿親熱地喚她“她嬸”了,“孫氏是別有所求。”
憑孫氏之前那些話,蘭郎中是萬分不想給她解圍的,可若不解釋,便要由著人瞎猜他跟孫氏的關系,別說孫氏不愿意,他還不愿意呢!
☆、第2章 .06|
蘭郎中不說這話還好,他一說,孫氏立馬想起她的本來目的了。
她膝蓋一彎,欲要再度跪下,但身子被幾個健壯的農婦緊緊掣住,哪里跪得下去?雙眼便立刻婆娑起來,豆大的淚珠“撲簌撲簌”往下掉,襯著蒼白狼狽的面孔,看上去很是可憐,她又扭頭看躲在一邊的襄荷,哽咽道:“小、小荷,當著這么多人的面,嬸嬸……嬸嬸再求你一次,只要你幫嬸嬸這一回,讓嬸嬸做什么都行,求求你了小荷!”
聽了孫氏這話,圍觀的村民都驚奇不已,且不說一向不求人的孫氏為何一反常態,只說襄荷一個小孩子,孫氏有什么事要求到她頭上?村民們怎么想也想不出,這么看來田四兒那些渾話倒還有些歪理了。
村長皺皺眉,咳了幾聲,朝孫氏道:“秀才娘子你別急,有話咱好好說。你求蘭丫頭啥事兒啊?要是咱們村兒能辦到的,大家就坐一起商量,這世上啊,沒什么坎兒邁不過。”
孫氏搖搖頭,花容更加慘淡:“不,誰都幫不了,這事兒只有小荷能幫我。”
一旁趙大虎看了半天熱鬧,這時候終于忍不住了,嚷嚷道:“你到底是要辦啥事兒啊?”
孫氏張張嘴正待要說,襄荷卻率先從蘭郎中身后走了出來,她沒看孫氏,只對著村長等一眾村民福了一福,脆聲道:“村長爺爺,各位叔伯嬸嬸,寧嬸嬸求的事我不能應。”
“小荷……”,孫氏臉色“唰”地慘白,似乎隨時都會昏過去。架著她的幾個農婦看她的樣子都不由放輕了力道,其余村民也不禁生出惻隱之心,就有人說道:“唉,蘭丫頭啊,若不是過分的事兒你就應了她吧,她一個女人帶著孩子也挺不容易……”
說話的是個五十來歲姓嚴的老頭兒,是村里出了名的老好人。
襄荷卻絲毫沒動搖,“嚴爺爺,不是我不想應,而是我不能應——寧嬸嬸求的事兒我做不了主。”隨即她便將今日的事說了一遍,“……多虧了那位貴人,他用沉香令讓山長們同意我參加考核,若不然,恐怕寧大哥今后三年都無法考試了。但那枚令牌如今已經用掉,嬸嬸要我去求山長們,將機會讓給寧大哥,若是可以的話,我也想如此。但各位叔伯應該也知道,書院山長們高風亮節,向來說一不二,既應了謝公子的要求讓我考試,又怎會轉眼反悔?”
“因此,不是我不想應,而是不能應,若我應了,那便是陷諸位山長于不義。”
“說得好!”人群后忽然傳來爽朗的笑聲,高聲附和著襄荷的話。
眾人還都沉浸在襄荷說的那番話中,一聽這道聲音,轉過身才發現,不知何時槐樹林里停了一輛金光燦燦的馬車,馬車前站著一個中年男人和一個白胖青年,那聲好正是從白胖青年口中發出。
襄荷瞪大眼,來人不是別人,正是珍寶坊的掌柜趙慶余和少當家趙寅年。
只見趙寅年大踏步走過來,轉眼就到了眾人眼前。他頭戴水晶七梁冠,腰佩和田羊脂玉,頸間掛著數顆南浦大珠,身著一件金線滿繡團福紋大氅。滿身披掛好不好看先不說,卻是絕對地富貴逼人,金光閃閃地與他停在槐樹林的馬車倒是相得益彰。
秀水村的村民們哪里見過這樣把幾百幾千兩銀子穿在身上的人物,一時倒都被他鎮住。
“蘭姑娘這話說地在理,”只聽他朗聲道,“在下不才,忝為鶴望書院商院學子,今日也在經義坪,倒是有幸親見了蘭姑娘所述那一幕。”
他看向孫氏:“這位大嫂,你愛子心切是好,可這法子實在是臭,你這不是為你兒子好,而是想要坑害他啊!”
孫氏一見他就有些被震住,她雖有個秀才娘子的名頭,但卻不過比尋常農婦多一點見識,如趙寅年這樣滿身富貴的人,以往都是遠遠望著的,如今忽地來到眾人眼前,還與她說話,她的氣勢登時便弱了下來。
但一聽趙寅年這話,她卻立刻又聽起身子,凄聲道:“這位公子何出此言?我所為一切盡是為了霜兒,又哪里會坑害他……”說到后面禁不住哭泣了起來。
趙寅年卻不為所動,笑道:“你只說讓蘭姑娘去求山長們好讓你兒子入學,可世人誰不知曉,鶴望書院上敬天下敬地,中敬圣人言,可就是不敬權勢富貴與人情!”
“莫說你兒子只是一尋常學子,蘭姑娘也與書院山長無親無故,便是那王孫公子來考,當今圣上來求,想要入書院也得正正經經地考過試,想靠人情往書院塞人,您這不是高看了蘭姑娘,而是低看了鶴望書院!”<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