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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親眼看到那南瓜時,不說十分,她起碼有七八分把握,三少爺乃至老太太會喜歡滿意這份壽禮。
“我去叫三少爺來!”說著便提起裙裾,一溜小跑地跑向周府內院。
襄荷一行人只得繼續等著,又等了一刻鐘,小門再次被打開,出來的是個六七歲的男童,身著大紅衣裳,臉蛋粉白微肥,活脫脫一個年畫娃娃,正是周三少爺周清楓。
“小丫頭,你把南瓜種出來啦?”時隔許久,周清楓倒沒忘記人,一眼就認出立在門口的襄荷。
襄荷也不與他多說,直接笑瞇瞇引他到板車旁看南瓜。黑色罩布揭開,圓滾滾磨盤大小的南瓜整個露出來。南瓜形狀十分規整,整體扁圓,表面整整齊齊布著十八道縱溝,每條縱溝都將南瓜一一等分。瓜身整體顏色偏淡黃,但有半面的中間位置上有亮黃色凸起,相比其他部位十分耀眼,亮黃凸起組成的,恰好就是“壽比南山”四字。
毫不意外地,周清楓的反應與抱香如出一轍,且更加驚喜,他直接撲了上去,摸著那四個黃澄澄的大字,激動不已地說:“真是我的筆跡,好厲害!”
襄荷當初只說能讓南瓜長出字來,又說連筆跡都可以控制,即便周清楓想讓南瓜上長出自己的筆跡都沒問題,卻沒說怎么讓它長出來。周清楓畢竟還是小孩,好奇心盛又容易忽悠,聽襄荷一說,立時便揮毫寫下“壽比南山”四個大字,說只要襄荷能讓南瓜上長出這四個字,就花五兩銀子買下她的南瓜。
周清楓年方六歲,平日吃穿住行都不用什么花費,周家又一向門風清廉,不事奢侈,因此雖然是少爺,月例銀子卻也才二兩,五兩銀子就是兩個半月的零花錢,算得上是大出血了。
看了周清楓的反應,襄荷才終于松了一口氣。雖然表面上信心滿滿,但她也不是一絲擔心也沒有的,畢竟做交易的是個才六歲的小孩,而小孩子一旦任性不講理起來,那簡直是比潑皮無賴更難纏。
還好周清楓顯然十分滿意,當即便要守門的小廝將南瓜拉到自己院子,還特意囑咐用黑布蓋好,千萬別讓旁人看到,他要給老太太一個驚喜。
只是,當襄荷睜大眼睛伸出小手朝他要錢的時候,周清楓傻了。
“我、我沒……錢……”周清楓粉白的臉紅如蝦子,水汪汪的大眼睛泫然欲泣。
“你想賴賬?!”趙小虎在一旁早看清來龍去脈,一看這架勢,瞬間覺得到了展現自己男人氣概的時候,“蹬蹬”兩步跨到周清楓身前,惡狠狠地瞪著他,大有“敢賴賬就揍你個屁股開花”的氣勢。
“當然不是!”周清楓立刻急了,雙眼一紅,梗著脖子辯解,“我只是現在沒錢,絕不會賴賬的!”又瞅了襄荷一眼,滿臉委屈地說道:“誰知道你居然真種得出來啊,我以為你吹牛皮呢……所以、所以上個月不小心把月錢都花光了……”
襄荷將氣勢洶洶的趙小虎拉開,吸口氣,努力將自己語氣放的溫柔一些,但還是壓不住內里的殺氣騰騰:“全花光了?一點沒剩?”
周清楓弱弱地伸出兩根手指:“還有二兩……這個月剛發的……”
襄荷雙眼幽幽,一句話沒說,只是目光卻不自覺地移到了他身上。
周清楓這次醒悟地倒快,趕緊一手捂住腰間的玉佩,一手捂住胸前的長命鎖,斬釘截鐵道:“君子重然諾,錢我是一定會還的,絕不賴皮!”斬釘截鐵完又扮起可憐:“我先給你二兩好不好?剩下的等下月月錢發下來再給你好不好?我自己一點都不留,連蟈蟈籠子都買不起了,全給你了……”說到最后已經一副小可憐樣兒,幾乎就差抱著襄荷大腿滿地打滾了。
襄荷深呼一口氣,再次伸出手:“拿來!”
“什、什么?”周清楓還傻愣愣地,不過很快反應過來,大眼睛一亮,“你同意了?!”
“周少爺,我相信您的人品,希望您也不要讓我失望。”襄荷道。
“絕不會讓你失望的,食言是小狗!”周童鞋忙舉手保證,說著摸出腰間荷包,嘩啦啦將里面的一角銀子和數枚銅板都倒了出來,銀子整整好好二兩,銅板則不過十幾枚。
襄荷只取了銀子,將銅板又放回荷包,塞回周清楓手中。周清楓看著剩下的銅板,不禁大為感動,覺得襄荷真是個大大的好人,居然還給他剩下些錢。
約定好還錢的時間與方式,襄荷沒再跟周清楓廢話,坐上驢車,跟蘭郎中一行趕去縣衙。
這邊,周清楓與抱香一起回到自己的院子,面上還留著些情緒,粉臉酡紅,眼里還水汪汪的,看上去像是剛哭過又像是剛笑過。
周清楓的院子叫清風苑,從小門過去要路過一段抄手游廊,走到游廊拐角處時,周清楓正扭著頭,嘰嘰喳喳滿臉興奮地與抱香討論那南瓜,冷不防撞上一個泛著冷香的懷抱。
一轉頭,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塵不染的粉底皂靴,目光往上,掠過石青色鑲邊直綴,正對上一雙斜飛上挑的狹長鳳眼。
“大、大哥!”周清楓受驚的鵪鶉般急忙退后一步,口中結結巴巴地叫道。
“嗯。”那人淡淡應了一聲,視線掃過周清楓猶自泛紅的雙頰,卻沒說什么,長袖一甩,三兩步便消失在游廊那頭。
拐角處,周清楓大大松了一口氣。
☆、第13章 刮油水
離了周府,一行人直奔縣衙。
襄城府縣同城,一城內既有襄縣縣衙,又有河南府府衙,縣衙在城南,府衙在城東。襄荷一行人便是要去位于城南的縣衙。
謝宋之前,戶籍制度十分嚴格,禁止逃亡和任意遷移,為此漢時定舍匿之法,就是為打擊逃亡犯及其藏匿者。只是這固然打擊了逃犯,卻也更將百姓束縛在家鄉,導致流動人口十分稀少。
謝宋歂岳帝時,大力改革戶籍制度,將戶口遷移限制放松,只要手續俱全,即可遷往它地。當然,遷移人要取得遷入地的遷入資格,而資格的獲取無非幾種,與現代也所差無幾。
劉寄奴身無恒產,年紀又小,要在秀水村落戶只能算作投靠蘭家,也就相當于現代的找個監護人,臨行前襄荷便是跟蘭郎中嘀咕這個。
虧了田菁和趙小虎,襄荷總算明白村人們八卦起來有多恐怖,如果不做些什么,恐怕整個秀水村都會一直把劉寄奴當做她的“童養夫”。為了給劉寄奴摘掉“童養夫”的帽子,襄荷便跟蘭郎中嘀咕,磨著他收劉寄奴為義子。
義子不同于繼子,可改姓也可不改姓,但只要劉寄奴成了蘭郎中的義子,他與襄荷自然便成了兄妹。這個時代風氣還算開放,但再怎么開放,倫理綱常還是要守,兄妹——即便是義兄妹,也斷然沒有結為夫妻的道理。
既然村民們腦洞亂開,那襄荷只好來個釜底抽薪。
只是既然是無繼承權的義子,劉寄奴的戶口便不能入蘭家,而是單立一戶。只是因為他年紀小,需要暫時掛靠在蘭家,將來等他長大成人,便可獨|立出去,蘭郎中在此期間便是他的“監護人”。
秀水村屬于襄縣,因此戶籍冊子也在襄縣縣衙,只是大周律令,戶籍手實計賬的編制時間為歲終,即冬日農閑之時。屆時以鄉、里為單位,每戶人家出具一張紙,上面書有該戶人口的年齡、性別、身份,及相貌特征等信息,這張紙叫做“手實”,也就相當于古代的戶口本。
此時并非歲終,手實皆已入庫封存,縣衙管檔案的小吏一聽蘭郎中是要給人落戶,臉上笑意滿滿,話里話外卻混不是個意思,只見他一拍大腿,沖著蘭郎中叫道:“哎喲,這可真是不湊巧。前日我看日頭好,就將手實冊子搬到院子里曬,誰知平地刮起一陣狂風,您是不知道喲,那是秀水村裹著連營村,連營村壓著柳樹村——全亂嘍!”
趙小虎站在蘭郎中一邊,聽到小吏這話,瞪大眼傻呼呼地道:“那可麻煩了呀。”
“可不是!”小吏眉毛一揚又一蹙,“一個縣的冊子全亂了呀,偏咱這縣衙人手不足,只我一人管著這檔子事兒,為了理清這些冊子,可把我這把老骨頭給累壞嘍!可只我一人又哪里忙得過來,這不,到今日都還未歸攏整齊呢!所以說呀,您幾位來的可真不是時候,早不來晚不來,偏偏今日來,這可叫我怎么在那千千萬萬份兒里找出您的手實呀。”
“啊?那今天不能落戶了?”趙小虎這才聽出小吏話中意思,不由急急地喊道。
“咳,倒也不是不能,”小吏輕咳一聲,眼珠一轉,“我一人力薄,但衙里另有幾位同僚,若得他們幾位襄助,今日或許能將所有卷冊都歸攏清楚,倒時想要找什么還不是輕而易舉?如此或可趕在日頭落下之前,把這事兒給辦了。”
話說到這里,哪還有不明白的,蘭郎中早有準備,因此臉上笑容半點不變,手卻麻溜地往后一伸,直伸到襄荷面前。襄荷暗暗地里翻了翻白眼,心疼地摸了摸袖子里的僅存的銅板,想了又想,還是只數了二十個出來,塞到蘭郎中手里。
那邊趙小虎腦子還一根筋地擰著,瞪大眼道:“這個簡單!我們這有四個人呢,都留下來幫大人一起收拾,保準一會兒就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