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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你我能決定的事。無論喜不喜歡,終究還得上戰場。
霞云見他不開心,便道:你不喜歡的話,我帶你離開吧?
阿熾搖頭道:我身為貳乙國臣民,保家衛國,是分內之事。
他看了霞云一眼,道:這里很快就不安全了,你還要留下嗎?
霞云不解,道:我留下,不好嗎?
阿熾深深地嘆了口氣,道:我也不知道。我希望你能留下幫忙,卻又擔心
他停頓了好一會兒,才接著道:你記住,無論之后狀況如何,都不能在任何人面前,展露那些奇怪的能力。
霞云笑道:知道啦。你說了那么多次,聽得我耳朵都快起繭子了。
阿熾露出微笑,剛想說什么,卻被嚴厲的喝聲打斷:都吃飽了嗎?吃飽了就趕緊出去,別在那兒磨磨蹭蹭的!
軍營里就這點不好,連吃飯、睡覺的時間都要嚴格控管。
霞云覺得自己還能適應,可阿熾就不同了。那些緊密的訓練將他折磨得越來越憔悴,發尾也染上灰白。
有好幾次,霞云看見阿熾半夜坐起,然后盯著帳外發呆可每次霞云問對方怎么了,卻只得到一個含糊的回復:
你不明白的。
霞云覺得有些無辜,可阿熾只是嘆著氣,讓他鉆回自己被窩睡覺。
就這樣,在好幾個月后,霞云和阿熾初次離開軍營,上了戰場。
由于霞云在訓練時表現優秀,因此被提拔成總兵,率領著包括阿熾在內的幾百名士卒。
他原來聽到要開始打仗了,還有些興奮,但看士兵們愁眉苦臉的樣子,又覺得自己好像做錯了什么一樣。
待霞云終于踏上戰場后,他總算知道,為什么大家會對打仗這件事,那么排斥了。
看著戰場上烽火連天、血肉紛飛的樣子,霞云第一次明白什么是恐懼。
他看著那些兵器斬過一顆顆頭顱,然后那些「人」便倒下,散發出濃烈的血腥氣,幾乎和火藥味一樣刺鼻。
他坐在一匹黑馬上,握著手中的冷硬的方天戟,身子輕輕顫抖。
訓練時,他能輕松將這重兵器持起、揮舞。可如今,他只覺得手中握的,是一塊沉重無比的黑鐵。
原來,「人」在死亡面前,是那么地脆弱而戰爭,居然是如此可怕的事情。
霞云看著一張張熟悉的面孔倒下,埋沒在揚起的沙土中。他茫然地注視著前方,忽然不明白自己究竟身在何地、又在干些什么。
他是萬仞山巒生出的靈體,本該呆在山內修煉,直至飛升。
可現在,他頂著陌生的臉,在廝殺著的人群之間,看著生命不斷地消逝
戰場上,哪能容許人出神。
眼見一個大錘子向自己掄來,霞云下意識地抬手抵擋,卻徑直被錘飛下馬。
啊
霞云懵了下,摸了摸右手,卻沒感受到絲毫疼痛。他立起身,端起方天戟擋在身前,試圖躍回馬上。
然而,他抬眼望去,只見原來在自己身下的坐騎,已經被數支利箭射中,緩緩地倒在地下。
隨著一聲聲的嘶吼,數匹馬奔馳而過,直接踩踏在黑馬身上。
待塵土微微散去以后,那里只剩下一片血肉模糊。
霞云渾身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他忍不住俯下身子,干嘔了起來。
霞云,小心!
他聽見一聲熟悉的呼喊,接著看見血肉在眼前爆開。
阿熾擋在他面前,胸口被一柄長桿槍貫穿,嘴里噴出大量紅沫。
呿!
敵國士兵見一擊不成,便直接將槍頭往上一挑
霞云眼睜睜地望著阿熾被掃開,胸口鮮血四濺,很快地消失在馬蹄下。
阿熾!!
霞云臉上濺了點血,那幾星溫熱很快地冷了下來,凍入了骨髓。
不對,阿熾不會死的,畢竟我可以
他瘋狂地往阿熾的方向撲去,身上似乎被劈砍了好幾下,又被重重踩過可這些都不要緊。
他是萬仞山巒孕育的靈,只要山巒還存在,他就不可能會死。
霞云趴在地上,后背似乎被撕開了,可并不感覺疼痛。他不斷摸索著,在碰觸到阿熾的臉龐時,心中一喜,連忙拍了拍,道:阿熾
他頓住了。
阿熾睜著一只眼,眼神空洞。
他的身軀已經爛成了肉泥,而霞云撫著的,只是阿熾的左半邊臉。
一道馬蹄踩下,將霞云的手掌狠狠地踏進泥里。他看著阿熾的臉被踩碎,漿液飛了老遠。
不阿熾、阿熾!!
霞云本抱著希望,想將阿熾帶回軍營治療。可如今,阿熾卻已經死了,連尸體都碎成好多塊。
他只是個仙靈,沒有起死人、肉白骨的能力。
阿熾
他第一次感到無力、感到絕望,感到撕心裂肺的痛楚。
戰場上砂石紛飛,不斷有黑影砸下、抬起,然后再度砸下。
霞云安靜地趴在地上,任由步兵、馬匹在自己身上踩過。他想起與阿熾一起度過的這些歲月,雖然于他而言很是短暫,卻已是阿熾的半生。
他在戰場上趴了好久,胸膛像是點了簇火焰,腦海里也有個聲音在咆哮,要他為阿熾報仇可他看著逐一倒下的人影,最終什么也沒做。
那一日,戰場上殺得昏天黑地、血流成河而這,僅僅只是一個開始。
待兩國收兵以后,霞云僵硬地站起了身,躺倒在尸堆上。
他的方天戟已經被弄丟了,而他也沒想將它找回來。
他躺著,看著飄滿灰的天。
那里沒有白云、沒有輝霞,只有大團大團的狼煙,和偶爾飛過的幾只黑鴉。
霞云閉上了眼,躺了好久、好久,一直到天空飄下雨絲,密密麻麻地打在他身上。
他睜開眼,卻只見滿目瘡痍。
他想起萬仞山巒的祥和,想起那里的果樹、草木,還有清澈的泉水和花香
于是,他又躺了好一陣,才掙扎著站起,就著月光,撤去了身上的化相。
他赤著足,踏在血水上。雨水打濕了他的睫毛,輕輕地順著臉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