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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里是他熟知的萬仞山巒,可他此前沉睡著時,只能模模糊糊感知個大概,并不能像現(xiàn)在一樣,用五感進行探索。
他抬手一揮,濕漉漉的身子瞬間干透。指尖隨他心念而動,勾勒出一道道絲線,纏繞在他身上。
片刻后,他披上了白云般的衣裳,瞧起來既簡單又素凈。他對著水面望了望,覺得還是少了什么,便又伸手,向天邊絢爛的朝霞一指
一片霞光至上空飄落,蓋在了他的肩頭上。他拉了拉那絳紅色的袍子,這才稍稍滿意起來。
嗯接下來,要做什么呢?
他足下輕點,一下竄到空中,睜著明亮的眸子,一點一點地掃過整座山巒。
良久,他緩緩地降落下來,卻又縱身躍起,在林間穿梭、飛舞,一直到太陽落山,才心滿意足地回到小河邊。
他躺在草地上,看著天邊殷紅的云霞慢慢淡去,然后迎來一彎月牙。
他盯著月亮看了好久,勾起微笑,合上了眼。
接下來,他每日都在山間走來走去,很快就將山巒走了個遍。
他發(fā)現(xiàn)自己會渴,但山巒里從不缺水。除了河,還有著無數(shù)的湖泊、小溪,以及天然的溫暖泉水。
他發(fā)現(xiàn)自己會餓,餓了就會沒有氣力。于是他摘下林間不知名的果實,心懷感激地吃下肚。
他每日需要做的,無非就是渴了喝水、餓了吃果子,日子過得愜意,卻也有點空虛。
他翻遍了山林,卻沒找到花草樹木以外的活物。空中偶爾飛過的小鳥,也不會長久停留。
于是,在數(shù)百個春夏秋冬以后,他決定離開這里,到外頭走一走。
他踏出山巒地界,往北方走了數(shù)個日月,才來到了一個奇妙的地方。
這里叫做「貳乙國」,平地上起了好多怪模怪樣的土堆。每個土堆里,都住著許多和他相似的生物,只是高矮胖瘦不盡相同,面容也與他有著天壤之別。
為了更好地融入那些叫做「人」的生物,他依照他們的長相,化了張硬朗些的臉,又將身材變得較為魁梧些。
他在這里學會了好多奇妙的知識,像是能充饑的不止有果子,而要獲得那些噴香的食物,他還需要擁有「錢」。
這里的人都有一個專屬代號,并以此稱呼對方而他在被詢問姓名時,盯著天邊的輝霞,道:
就叫我「霞云」吧。
收留他的青年笑了笑,道:真巧,我叫「熾云」,名字里也有個「云」字。你叫我阿熾就好啦。
霞云不懂這些,只是將青年的代稱記下了。
他在貳乙國生活了一段時間,知道「人」還有階級之分,最高位的是國主,然后是臣子,最后是住在土堆里的百姓。
噢不對,那些土堆是有名字的,叫做「房子」。
霞云覺得「人」是一種很神奇的生物,明明他抬抬指尖就能辦到的事,「人」卻要花上許久,用了很大的力氣才能完成。
他原來不清楚,在阿熾面前將石頭變成一堆貨幣,然后在對方慌亂的勸誡聲中,明白這是不正常的,也是不能讓其他「人」知道的事。
你以后不許這么做了,知道嗎?不然其他人會把你當成怪物的。
霞云有些懵懂,問:阿熾,什么是怪物啊?被當做怪物,是不好的事嗎?
阿熾皺著眉,道:反正不好就是了。
霞云不解,道:為什么?我的法術(shù)可以干好多好多的事,例如讓枯萎的花重新綻放、萎縮的果實變得飽滿。這么做,難道不好嗎?
阿熾搖搖頭,道:霞云,這個世界沒你想像的單純。你做的這些自然好,可其他人做不到啊。
霞云有些疑惑:其他人做不到,和我有什么關(guān)系?
阿熾道:因為這樣,你就和他們不相同。在這世上,你若想活得安好,就不能被大部分人當作異類。
他看霞云依然一頭霧水的樣子,便道:比方說,霞云你只需要揮揮手,就能變出一籮筐的貨幣,可大部分人需要努力工作一輩子,才能攢下和你一樣多的銀錢。
阿熾頓了下,道:這么一來,那些人會把你當做怪物,說你只會使些骯臟、卑鄙的手段。他們會拼了命地想要打壓你,讓你承認自己有罪,然后心甘情愿地匍匐在他們身下,將自己的所有奉獻出去我這么說,你明白了嗎?
霞云雖然不是很明白,但看阿熾一副憂慮的樣子,便點頭道:我明白了,反正就是不能用法術(shù),對吧?
阿熾松了一口氣,道:沒錯。你若是想掙錢,不如和我一起耕作吧?
霞云道:好。
他按阿熾的話,乖乖地將那堆貨幣變回石頭,然后老老實實地跟著阿熾干活。
阿熾是為地主做農(nóng)活的,每日都得起早貪黑下地勞作,稍有不慎還會被打罵。
霞云剛開始干活時,也挨了不少皮鞭,但這些「人」的攻擊并不能給他帶來什么實質(zhì)的傷害,甚至讓他以為,挨鞭子不過是很輕微的懲罰而已。
46、第四十六章:血月
那之后,又過了好幾載。阿熾開始長出了胡子,皮膚也變得暗淡無光。
這天,他們種完一批水稻,摸黑回到了家。兩人把農(nóng)具放好,將盛著耀夜的小布袋取出,擺到木桌上照明。
霞云,你怎么都不會老啊?
阿熾坐在坑上,按著皸裂的腳跟,痛得直咧嘴。
霞云啃著米糠餅,有些無辜:你是說長白發(fā)嗎?如果你堅持,我也可以變變看。
中年阿熾搖了搖頭,道:我只是擔心,你繼續(xù)以這副模樣行動,會引起其他人懷疑。
霞云想了想,撤去了偽裝法術(shù),道:這樣,應該沒問題了吧?
阿熾驚呆了,好半天才道:這好像更可疑了,你還是換回去吧。
霞云有些委屈,但還是變回了較魁梧的長相。他盯著阿熾看了一會,伸手拂過鼻下,道:那,這樣呢?
阿熾看著他唇邊生出的胡子,有些好笑地道:行了。
于是,霞云又繼續(xù)在貳乙國逗留了幾年。
這樣平和的日子,在某天,忽然被一陣急促的號角聲打破了:凡六十歲以下男子,立刻聚集!
阿熾聽見號角聲,臉色忽然蒼白起來。他拉著迷惘的霞云,隨著號角聲,來到了一個廣闊的校場。
這里遍地都是大大小小的營帳,側(cè)邊被木制圍欄圈起,還高高地立著幾座哨塔。
在校場里頭,他們需要聽從「統(tǒng)領(lǐng)大人」的話。據(jù)統(tǒng)領(lǐng)大人說,他們「貳乙國」,和「壹甲國」鬧翻了,近日便會發(fā)起戰(zhàn)爭。
國主陛下傳旨,召集所有壯年男丁進行訓練,為布陣殺敵做準備。
鞠躬盡瘁,死而后已!
這是統(tǒng)領(lǐng)大人給他們下達的命令,也是鼓舞士氣的口號。
霞云不知道什么是戰(zhàn)爭,只覺得那些奔騰的駿馬、寒鐵造的武器很新鮮,就是每天要進行許多訓練,偶爾會有些累。
盡管如此,這里不用「錢」,也能獲得食物。軍營里的鞭子,在霞云看來,和地主揮舞的皮鞭沒什么兩樣。
他甚至在軍營里看見了地主的傻兒子。那小子頭兩天都哭哭啼啼的,連撒泡尿都能崩潰,更別說是訓練了
可在地主來訪幾次,將沉甸甸的箱子送入統(tǒng)領(lǐng)的營帳后,他便嬉皮笑臉地跟著自家爹離開了,引來一片艷羨的眼神。
霞云也常在夜深人靜時,聽見身旁的被窩里,傳出抽抽搭搭的哭聲。可他實在不明白,究竟是什么事,讓同伴們那么難過。
某天訓練間隙,霞云喝著白水一樣的的咸菜湯,見阿熾憂心忡忡的,便問:阿熾,打仗,是不好的事嗎?
阿熾啃著硬饅頭,道:嗯。
那么,不要打仗不就好了?
阿熾咀嚼的動作停了下。他低下頭,狠狠地咬了口發(fā)酸的饅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