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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澄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同時心里一陣發酸。
他和風舒之間,掌握主導權的,一直都是風舒。
每次寧澄發問時,風舒只要不想回答,都直接讓他碰個軟釘子。
表面上,他和風舒看似熟稔許多。可事實上,他對風舒卻沒多少了解。
風舒喜歡吃什么、喜歡去哪兒?他父母是否健在,又家住何方?
他年紀輕輕的,從哪習得各種技藝?
他可以選擇成為法器匠人、畫師或者庖丁,為何要入宮當文判?
他和宮主之間,到底是什么關系?
45、第四十五章:溯
寧澄走進左殿,只見風舒的外袍已經掛在朝服架上,人似乎已睡下了。
寧澄盯著擋在床鋪前的屏風,只覺心里煩悶異常。他踱到書柜前,將布衣人偶拿起,放在書案上。
你的主人,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寧澄趴在書案前,有一下沒一下地戳著人偶的頭。
他想起風舒說過,只要喊出口令,要人偶做什么都可以
寧澄坐直了身,瞥了屏風一眼,確認并無動靜后,才對著人偶輕喊:人偶人偶,動動。
他聽見細小的咔咔聲,那布衣人偶居然真的立了起來,面向寧澄,等待他的指示。
寧澄按捺住興奮,試探地問:小人偶,你能告訴我,風舒在想什么嗎?
他剛問完,就覺得這問句有些愚蠢。果不其然,那人偶呆呆地「看」著他,沒有進行下一步動作。
這人偶的臉,是刻畫出來的。若真能開口說話,就真是見鬼了。
寧澄想了想,道:小人偶,你知道霞云宮主長什么樣嗎?
他頓了下,又補了句:如果你知道,能不能告訴我?用什么方式都行。
這回,那人偶做了個類似點頭的動作,然后噠噠噠地跳下書案,在地上跑著。
寧澄嚇了一跳,只當人偶要奔出風月殿找霞云,連忙站起了身,想將人偶追回。
怎料,那人偶奔到了書柜前,做了個抬頭的動作,然后伸手指向上方,不動了。
呼,嚇死我了
寧澄拍著心口,走到布衣人偶身邊蹲下。
上邊怎么了嗎?
寧澄順著人偶的手往上看,只見那書柜上擺的,除了書,還是書。他有些好笑地將人偶舉起,然后站起身
他看見了一抹紅影。
適才他念咒時,喚醒的,不僅僅是布衣人偶而已。
那白衣絳袍的人偶就立在書柜上方,姣好的臉龐正對著寧澄的眼。
寧澄反射性地倒退幾步,忽然明白布衣人偶指著什么了。
那白衣絳袍的人偶,是照著霞云的臉刻的。之前見到的那些畫像,畫的也是霞云
寧澄呆站片刻,又往前踏了幾步,將手按在書柜上,仔仔細細地打量起絳袍人偶。
那人偶的臉和畫像上一般無二,皆是柔美明媚的青年像。那青年眉眼彎彎,看起來居然和廟里的菩薩有些相似,都是一副不食煙火的樣子。
這世上,真有如此絕色之人?
寧澄又端詳了一陣,只覺得人偶的臉越看越有種熟悉的感覺,并不只是在畫像上見過那么簡單。
他將布衣人偶抬起,放在絳袍人偶的側邊,然后深吸一口氣,道:小人偶,能不能告訴我,有關霞云的事?
那兩尊人偶顫動起來,發出咔咔咔的響聲。寧澄有些擔心地望向屏風,而風舒似乎已經睡熟,完全沒有反應。
倆人偶顫動了一會兒,居然拉出了一個小小的法陣。那法陣有著繁復的紋路,閃著點點金光。
寧澄有些好奇,伸手點了點那法陣。豈料,法陣中心忽然射出一道金光,打在他的額頭上。
嘶
寧澄感覺前額傳來火辣辣的痛感,像是被炙烤著,或是被壓入燒紅的鍛器爐一樣。
無數的畫面在他眼前閃過,耳邊傳來許多不同的聲音,炸得他頭痛欲裂。
一陣風吹過,將書案上的燈火吹熄了。寧澄本能地朝著唯一的亮光走去,途中跌跌撞撞地碰倒了什么東西。
他抬手撫向前額,只覺額頭滾燙,手心卻是一片濕涼。
他放下手,在微弱的光線中,看見自己掌心一片血紅。
寧兄
寧澄抬起迷茫的眼,看見了一個白色的輪廓。
腦海中有個畫面一閃而過,眼前的人影忽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漆黑幽暗的洞口。
萬仞山洞窟。
寧澄倒退了幾步,而那洞內忽然伸出一只蒼白的手,抓向他的肩膀,將他往內一拽
他沉入水中。
另一只骨節分明的手抓住了寧澄的臂膀,兩只手像蛇一樣拉長、扭動,緊緊地將他纏繞起來。
寧澄掙扎著想逃脫,可卻怎么也使不上力。他張開了口,黑鐵般的水貫穿他的喉嚨,刺穿了他的心肝脾肺腎
忽地,那兩只手松了開來。寧澄像個斷線的人偶一樣,緩緩地往下摔去。
他微睜著眼,看見一道溫暖的白光隔著水面,試圖竄到他身邊。可那光實在太過遙遠,而他也沒有力氣往上游了。
他剛將右手抬起,便被絞進了一個漩渦里。
甫蘇醒時,他躺在一片綠意蔥蔥的山原。他聞著熟悉的青草味,有些疑惑地抬了抬手,看向鮮嫩筍芽般的指尖:
我
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驚異地發現自己擁有了聲音。
我化靈了?我終于化靈了!
他興奮地站起身來,扭動著還不太熟悉的軀干,略微僵硬地撫上自己的臉。
緊接著,他瞅見不遠處有條波光粼粼的小河,忙躍到河邊跪下,朝水面張望
他看見一張笑著的臉,白得像是瓷土一般,卻還帶點桃尖的紅。那人身上赤著,不著片縷,渾身肌膚細膩光滑。
他伸手輕觸臉頰,河里的人也跟著做了一樣的動作。
這是我?這真的是我嗎?
他忍不住將臉湊近了水面,鼻尖碰到了河水,激起一陣漣漪。他覺得新鮮,便抬起蔥尖般的手,緩緩掃過水面。
嘩
那水波動得更厲害了。他盯著被打碎的倒影看了一會,輕輕抬起赤著的腳,往水里走去。
此刻不過早春二月,天氣乍暖還寒。
縱然今日陽光明媚,那河水依舊凍人得緊。他感受著刺骨般的涼意,忍不住打了個哆嗦,迅速將身子扎進水里。
水
他睜開眼,宛若祈禱般地揮舞雙手,指尖冒出點點金光,融進了一片碧色中。
隨著他的動作,那河水迅速變暖,歡快地流動起來。他滿足地微笑著,在水下呆了一會兒后,才慢慢地起身,往河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