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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往堂屋跑,隔著一層紗簾,姥姥咳了一聲,聲音模糊:“妮兒?”
太陽曬得于錦芒眼珠子發燙:“哎!”
紗簾掀開,于錦芒看到姥姥笑瞇瞇的臉。她個頭小,足足比于錦芒低了一頭,這時候的姥姥的背還沒有開始駝,腰也沒彎,站得直直溜溜,太陽一照,姥姥的臉紅潤又健康,聲音也洪亮:“你咋來了啊?”
于錦芒舉著那雞蛋和雞,大聲:“我想您啦!”
“知道啦,”姥姥笑,招手,“別那么大聲,我耳朵還沒聾呢,妮兒,先被你個小崽子給震聾了……呀,快點進來,外面那么大太陽,咋還拎著雞蛋呢?咱們家雞會下蛋,我有雞蛋吃……”
于錦芒一彎腰,低頭,她拎著雞蛋的手握住姥姥粗糙的手指,摩挲幾下,緊緊握著,舍不得放開。
她說:“嗯。”
姥姥還在絮絮叨叨地念著:“上次你表姨來看我,還給我帶了一箱奶呢。我給你留了幾瓶,剩下的給你舅拿走了……”
她熟練地開衣柜,拿出藏好的幾瓶奶,獻寶地遞給于錦芒:“正好,你來了。”
于錦芒捧著那奶。
和六個核桃包裝一模一樣,名字卻是八個核桃。再看保質期,已經過期倆月了。
姥姥哪里知道,她是老人了,老人眼里,哪有什么保質期不保質期的,都是想留給小外孫女吃的。
還有一大包喜糖,裝進塑料袋里,和巧克力啊炒花生啊裝在一起,天氣太熱了,熱到糖都融化,粘粘乎乎地和糖紙粘在一起。
都是姥姥參加了一次又一次喜宴,拿到了喜糖,也舍不得吃,只記得小外孫女愛吃糖,所以特意留給她吃的。
姥姥有些可惜,她見不得浪費:“哎,你要是再早點來就好了,前幾天你大舅媽給我送了桃,我還想給你留著呢,結果天太熱,不經放,一放就要壞……等傍黑,我再帶你去買鮮桃吃。”
于錦芒握著姥姥的手,說:“是我來太晚了。”
——哪里有什么過期呢?
——不是東西過期,是她來得遲了。
愛沒有保質期。
于錦芒眼睛發紅擰開八個核桃,仰頭,毅然決然,咕咚咕咚地喝。
兩小時后。
咕咕嚕嚕。
于錦芒虛弱無比地坐在診所的板凳上,肚子翻箱倒柜地叫,她已經虛脫了,現在連去衛生間的力氣都沒有了,就這么凄慘無比地吊著吊瓶。
至少還有半小時才能打完這吊瓶。
她痛苦地閉上眼,手攥成拳。
“……垃圾山寨廠家,”于錦芒有氣無力,“真該把做山寨食品的人都拉出去砍了。”
“你當你是皇帝?”
居高臨下的一句話,令于錦芒抬頭。
本該在濟南的路世安,此刻正從容地站在診所門口。和精神萎靡的于錦芒不同,他容光煥發,甚至還換了一身衣服,灰色的運動套裝,清爽又干凈。
他的話卻沒那么干凈:“別說’都拉出去砍了’,以你現在的能力,恐怕只能實現’拉出去’這仨字吧?”
于錦芒虛弱:“你再這樣戲弄我,等我休息好了,我就去濟南,我要去找小路世安,我就說我懷了他的孩子。一哭二鬧三上吊,誰也別想活,大家要死一起死,一起給我丟臉,都得死。”
路世安忍俊不禁,他走過來,遞給她一瓶藥:“吃這個,吃了肚子就不痛了。”
于錦芒倔強:“……我不吃,誰知道你是不是故意害我。”
路世安說:“一粒就好了。”
于錦芒癱坐在診所的冰涼金屬座位上:“頭可斷,血可流,志氣不能丟。我不吃藥,等會兒還要姥姥摸我頭。”
路世安點頭:“挺好,再不吃,等會兒閻王爺摸你的頭。”
第8章 清溪  淄博肉火燒
于錦芒目前還不想被閻王爺摸摸頭。
一瓶過期的八個核桃,威力的確大到令她腿腳發軟。她整個人軟塌塌病懨懨地斜斜依靠著金屬座椅。姥姥剛才一直陪著她,現在不在——晚飯時間到了,她得去街上給親親小外孫女買香噴噴的雞湯和雞肉包子、大燒餅吃。
于錦芒虛弱地說:“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死的,我只知道,我快死了——哦不,于勝楠快死了。”
要命。
看她這樣凄凄慘慘,路世安竟然還能笑出聲。他靠近于錦芒,倒了一粒藥,示意她張嘴。于錦芒綱要拒絕,又聽肚子咕咕嚕嚕地叫——她登時面如菜色,心不甘情不愿地吞下路世安投喂的那粒小藥丸。
幸而路世安沒有繼續逗她,他坐在于錦芒旁側。大夏天的,暑熱氣還沒退,這時候生病的人少,診所里的醫生在診療室,這邊輸液的地方也只有于錦芒一人。
所以她才敢這樣肆無忌憚地和路世安聊天,不用怕被當作自言自語的神經病。
路世安給她的小藥丸有點點干,于錦芒拿裝滿水的富光杯子喝一口,才勉強吃下去,又立刻張口,皺著眉毛:“好苦。”
“笨,”路世安說,“連藥都不會吃。”
于錦芒說:“你聰明你聰明,將來要聰明絕頂。”
路世安瞥她的頭發:“看咱倆的發量,誰先聰明絕頂還不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