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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錦芒說:“我想她了。”
路世安說:“但你要記得,這個世界是假的。”
——是啊,現在這個世界是假的。
——不是什么平行世界,也不是什么重生,穿越……
這只是路世安死亡后的記憶走馬燈,是他的記憶。
是他記憶里的、2010年的濟南城。
這個世界里,有沒有淄博,有沒有她姥姥都還不一定。
于錦芒說:“但我還是想試一試。”
路世安一口否決:“不行。”
于錦芒說:“我說行就行。”
路世安長腿一邁,從那個簡易的小木桌上下來,審視她:“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剛才你在征求我的意見。”
“是啊,但我又沒說,必須按照你的意見來,”于錦芒聳肩,“我只是禮貌性地問一下。”
路世安說:“我也有禮貌地否決了你一下。”
“喔,”于錦芒說,“先禮后兵,現在我要嚴肅地告訴你,我不接受。我必須要去見我姥姥,你要是不愿意,現在可以打我——我姥姥可厲害了,我叫她找道士滅了你。”
路世安笑了笑:“別鬧小孩子脾氣,于錦芒。你知道這些都是假的,我不建議你現在和我分開太久。我們隨時可能掉入下一個空間,未知情況下,我們兩個人最好在一起。”
于錦芒捂著耳朵,叫著“不聽不聽王八念經”,跑出臥室。
于某龍還在睡,廚房里,莊素梅已經開始做飯了。于錦芒在衛生間前等了很久,才等到于家寧洗漱完出來,她小跑幾步進去,關上門,坐在冰涼的馬桶墊上,舒服地閉上眼睛。
……也不知道路世安是不是也在偷偷上幽靈廁所。
她神清氣爽出來,一眼就看到路世安坐在沙發上安靜地吃著包子。他倒高冷,現在一言不發,明顯還在和于錦芒因為意見分歧而不開心。
于錦芒視若無睹,她去廚房幫忙端菜,又提出,想去姥姥家住幾天。
兩個大人都沒什么異議。
……能有什么異議呢?濟南里吃飯也要花錢,少一個人就少一大筆開銷。之前莊素梅提過讓于勝楠去鄉下姥姥家住一陣,只是于勝楠嫌棄鄉下蚊蟲多、也沒有朋友陪她,才拒絕了。
現在女兒主動提出,她自然開心。
于錦芒兜里揣了三百塊,背著一個普普通通、洗到快要褪色的美特斯邦威薄書包——這還是看完《一起來看流星雨》后,她攢了好久的錢買的——肩帶有些松了,臨走前,莊素梅拿針線給她釘了幾下。
給女兒重新背好書包后,莊素梅猶豫良久,又從兜里掏出些錢。
一張二十,三張十塊的鈔票,被汗水浸的潮潮濕濕,已經發軟了,捏一捏,松松的,邊緣皺起,起了毛邊。
“拿著,”莊素梅塞她手里,“別直接去姥姥家,拿這錢去超市,稱點雞蛋,買個雞,知道嗎?”
于錦芒用力點頭。
從濟南到淄博有火車票,只要32.5,但姥姥家不在淄博市區,而是淄博下面的一個小鎮邊緣。于錦芒不用買火車票,直接去車站買去往小鎮的直達大巴。
大巴車慢一些,也不規矩,也不按時刻表走,人到齊了就發車,頗為狂野。和火車相比,大巴車上自然沒有那么干凈,回程的路上,還有個收銀人員阻止抽煙:“哎,馬上就上高速了,別抽,啊?就這么倆小時,憋著……”
于錦芒低頭,看到壞掉的安全帶搭扣,早就脫落了,為了應付檢查,才草草打了個結。
她伸手撥了下。
事實上,自從姥姥去世后,她已經很久沒有再坐過大巴了。
隔著并不干凈的車窗玻璃往外看,于錦芒沒有看到路世安的身影。
他不理解于錦芒的決定,自然也不會縱容她。她的確無關緊要,他也知道,在于錦芒的記憶里,壓根就沒有路世安這號人物。
路世安一定會去跟蹤小路世安,肯定希望能從他身上找到記憶恢復的線索。
于錦芒也一樣。
對她來說,路世安只是個陌生人——陌生鬼。
她不在乎倆人生前是否有什么冥冥注定的緣分,她只想去看看這時候還在世的姥姥。
哪怕知道這個世界是假的。
她也想要摸一摸那雙衰老的、皺皺巴巴的手。
她想叫一聲姥姥。
姥爺很早就過世了,只剩姥姥一個人獨居。姥姥名叫吳愛榮,沒念過書,只會用鉛筆歪歪扭扭地寫自己名字,唯一能寫工整的字是“楠楠”。她就住鎮子邊緣的自建房,敞亮又標準的山東小院子,在世的每一天,房間都收拾得干干凈錦。于錦芒下了大巴車,沖去超市買了東西,拎著就往姥姥家跑。
在于錦芒記憶里,夏天的這個時候,天氣熱,姥姥不愛出去串門,都是在家里看電視,或者打盹兒。她是個很講究養生的老太太,酷暑不曬,酷寒不凍。
就連過世,也是突然的、健康的、無疾病的。
都說她老人家是喜喪。
于錦芒不認為是喜。
那是她一輩子都抹不掉的痛。
于錦芒一手拎雞蛋,一手提著白條雞,一腳踹開姥姥家的木門,大喊:“姥姥!我回來啦!我來看您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