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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坐在一旁,緊鎖眉頭,不發一語,神色之間竟有些凄婉。
嬌娥并不像阿母那般憂心忡忡,今天當眾下令責打了丁姬,心情分外愉快,覺得大正午的出門,也不那么酷熱難耐了。
要想擺布一個男子,首先得要了解他。這是洛嬤嬤前世教給她的話。
她對于父親的了解已經足夠了,一向好面子的父親自會選擇一床錦被遮蓋,再也不會提這件事。
阿母就像是堅守著《上邪》中盟誓的女子,要等到冬雷震震夏雨雪,才會對父親死心;而父親卻早已只見新人笑,看不見阿母的眼淚了。如果阿母能夠真正了解阿父,便不會這般愁眉不展,一心付出,還要忍受這些折辱。嬌娥希望洛嬤嬤能幫助阿母過得舒心。
顛簸了近一個時辰,馬車總算是停了。
嬌娥和阿母帶著乳母夏婆子和阿里朝一戶樹蔭深處的竹門人家走去。她未曾來過這里,只是聽洛嬤嬤說起,當年出宮后在這里住了好長一段時間。算算時間,洛嬤嬤應當出宮不滿半年,還住在這里。
這戶農家門前有兩顆高大的榆樹,院子用竹籬笆圍了起來,牽牛花和各色小碎花朵的藤蔓攀爬在籬笆上。籬笆外圍種了一圈薔薇,此時正是花季,薔薇開的紅艷。竹門前還有干了的水漬印,顯然是主人用來清洗路面,降溫的。
是個有情趣,會過日子的勤快主人家。林氏先有了三分喜歡。
阿里走到竹門前,輕輕推了一推,發現院門沒有拴住。她輕輕推開半掩的門,喊道:“請問主人在家嗎?”
等了片刻,并沒有人出來應。
阿里又喊道:“請問這里有位從宮里出來的洛嬤嬤嗎?”
這次有了動靜,一個半老的婆子出來了,迎著陽光,半瞇著眼睛,問:“是誰啊?”
阿里答道:“我們是來拜訪洛嬤嬤的。”
“你們先進院子里來坐坐吧,外面日頭大,等我進去問問洛嬤嬤此時是否方便見客。”
眾人進了院子,在郁郁蔥蔥的葡萄架下乘涼,看著串串掛著白霜的青葡萄,頓覺涼快不少。
自武帝時期,張騫從西域帶回了石榴、葡萄、核桃等的種苗,長安便風行種植葡萄。林氏一直嫌棄葡萄招蟲子,沒有種,家中孩子要吃葡萄都得到街上果鋪里去買。如今見了這打理潔凈的葡萄涼棚,不免有些心動。晚間若是在葡萄架下鋪上席子,擺上案幾,一家人團團圍坐,乘涼吃瓜,該有多好。
過了半刻,婆子又出來,歉意地道:“洛嬤嬤今日不方便見客,各位請回吧。”
嬌娥正在想法子,林氏已走上前,對著婆子深施一禮。
婆子連忙避過一旁,臉漲的通紅地道:“這位夫人,我是鄉下人,不能受此大禮。洛嬤嬤已經發了話,還是請回吧。”
在路上時,林氏就已將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這位尚未謀面的高人了,聽得不能見,頓時有些著急,眼淚涌了上來,再張口時聲音有些哽咽:“這位媽媽,請帶話給洛嬤嬤,幫人也是幫己。我和女兒在家中過得甚是艱難,聽聞嬤嬤是個能干的,只是想請她來府中幫扶我們一把。”
婆子支吾著,一雙眼睛只往窗欞處瞟。
嬌娥見了便知有人在窗內看著她們,想起洛嬤嬤平生最是遺憾無兒無女,便笑道:“洛嬤嬤獨居,也會寂寞。炎炎夏日,無處可去,不知嬤嬤如何打發時光?我母親生有二子一女,哥哥好學,弟弟調皮。家中還有庶妹庶弟,很是熱鬧,玩玩鬧鬧便是一整日。洛嬤嬤何妨到我家小住個一年半載,日后再做長遠打算。”
“哈哈,這小妮子甚是有趣,請他們進來罷。”,屋內傳出一個清朗的女聲。
母女二人互看一眼,心中狂喜,只要能見面,這事算是成一半了。
夏婆子恭謹地將手中捧著的禮盒遞給了婆子,婆子稱了聲謝,也不推脫,絲毫沒有扭捏之氣,便接了過來。
林氏見了點點頭。
屋子外面掛著簸箕、竹帚、竹耙子、竹笠、蓑衣等物,看上去像是個耕種的農家,進得屋內,又別有一番天地。
圍著窗欄,一溜竹制的花木架子,夾著各色上了漆的陶罐,養著花草,有幾樣林氏勉強能認得出,俱是名貴,不由得暗暗咋舌。
整個屋子里都是竹制的家具,看上去很是清涼。
案幾上擺放著竹絲編就的果盤,別出心裁地半搭著一方繡著薔薇花的葛布巾,上面寥寥繡了幾針,卻將那花勾勒的生動。
林氏素來愛繡藝,見了這個,不由得眼睛發亮,若不是怕失禮,便會將這布巾拿起來看了明白。
嬌娥點頭贊嘆,前世便知道洛嬤嬤是個博學雅致的人,見了這屋子方明白,洛嬤嬤前世教給她的不過是些皮毛。
“小娘子,你點頭做什么?”,一個穿著素紗禪衣的老嫗踏著棠木圓頭屐走了出來。林氏偷偷瞅了一眼,這素紗極輕,又透氣,寬大的袍袖邊用金銀線交織著繡了祥云。
三人敘完禮,圍著案幾,分了主客跪坐下。
用手輕輕地摸著身下的柔軟的葦席,瞅著四角壓席的漆獸,嬌娥笑答道:“我贊嬤嬤是個雅人,進了這屋子,方知道我原來是個俗物。”
洛嬤嬤被奉承的很是高興,年紀大了的老嫗都喜歡嘴兒甜的小娘子。她瞇著眼睛打量著面前的兩個女子,兩人都是瓜子臉,尾稍上翹的鳳眼,長長彎彎的蛾眉,身材修長,真是好容貌。小娘子尚未張開,日后姿色定然更盛。
林氏見這位嬤嬤,容貌氣質均是上層,舉手投足之間有著與眾不同的風華,不由得感嘆道,若是這樣的嬤嬤能屈尊到趙家教導自個和女兒一番,該有多好。
一時之間,三人竟然無話。
婆子換了圍裙巾,用布帕將頭發包住,端著托盤,上來敬茶,方打破了這寂靜。
洛嬤嬤勸過茶之后,便問:“夫人,方才聽你說和女兒在家中過得艱難,莫非是為了姬妾之事?”
聽了嬤嬤的直言,林氏臉上有些漲紅,但還是在心里佩服不已。她將自家的情況,這幾年的憋屈,都訴說了一遍。
這么多年,林氏也不是不怨,只是都埋在心里,又一直騙著自個,不肯承認。眼下有個像母親般年長婦人傾聽,便一股腦地倒了出來。絮絮叨叨地說了許多,林氏才發現,原來這一切是記在心里,怨恨著的,但卻一直壓抑著、忍耐著。
洛嬤嬤手中捧著杯茶靜靜地聽著,眼神像是落在林氏身上,又像是沒有。
終于絮叨完了,林氏又有些尷尬,嬌娥抽出手巾,遞給阿母拭淚,心下暗道,原來阿母心中竟是這樣的苦。
靜了片刻,洛嬤嬤嘆道:“這世上的女子陷入了男女之情,便大都是傻的。為了男子早起晚睡,辛苦勞作,孝敬翁姑,教養子女。可這男子卻是天性三心二意,見了新人便忘了舊人,容貌尚未褪去,情愛便已轉淡。”
這些話句句落入了林氏的心中,年輕時和趙義一見鐘情,便一心想嫁給對方,吃再多的苦也不怕,幸幸苦苦地投入建立了這個家。眼下……眼下生活富足了,住著大屋子,卻天天受著氣。最大的原因不就是趙義三心二意,娶了黃姬又娶了丁姬,還不算上自個前陣子發怒賣出去的小妾們。
孤枕難眠時,林氏無數次自問,夫君趙義究竟愛那些女人什么?容貌出眾、繡藝精湛,豐厚的嫁妝,這些趙義均不放在眼里。他只看見大婦對小妾、庶女們苛刻,沒看見大婦的辛勞。出趟遠門,記得給小妾和庶女們帶禮物回來,卻將大婦忘在腦后。回家只顧著輪著看望姬妾們,大婦的屋子里連一步都不愿意踏入。
眼淚又忍不住流了下來,回憶過去的甜蜜只會讓現在更心疼。一向好強,打落牙齒往肚里咽的林氏,今日在一個初次見面的嬤嬤面前哭了第二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