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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凌一時愣住,放下里衣,倚在引枕上問:什么禍根?他隱有不詳預感,膝蓋小腿針扎似的疼。
白氏久不言,宋凌覷她臉色,撿些松快話說:嬸子怎做這番神情?莫非天下還有什么怪病能攔得住嬸子?
呼,白氏吐出口濁氣,苦笑道:罔我自詡醫行冠絕天下,這些年卻參不透你這病。
宋凌喉嚨一緊,又問:不是寒癥?
白氏搖搖頭:乃娘胎里帶來的禍根,初時癥狀類似寒癥,春冬時分足下酸脹,膝蓋麻癢但于行走無礙。病灶日深,由癢轉疼。蓋因肌骨消融,末期寸寸筋骨皆如冬雪入沸水,消弭無蹤。好端端的人只剩下皮肉,生不如死。
我喚此禍根為溶骨癥。
溶骨癥三字在宋凌腦海中不斷翻騰,他瞳孔微微放大,他看見了宋承熙,藏于暗室形容枯槁的大皇子。他身份貴重,本該是最耀目的弄潮兒,卻因生來體弱多病,常年休養。
更有皇室宗族歷來子嗣艱難,多有早夭人。莫非這就是皇族掩藏的隱痛,源自血脈的詛咒。
恍惚間宋凌聽見白氏問:你母族祖上是否出現過相似病癥之人?
他下意識攥緊衣角:未曾出現。心里默默補上一句,非為母族,禍根在父族。五嬸并不知曉他不是羅家血脈,羅家祖上體魄都壯得小牛犢一般,何曾出現這等詭癥?自然而然往宋凌母族聯想。
但他生母宋娘子不過一尋常婦人,祖上又何等何能患此等以血脈為媒介延續千萬載的詭病?等等,真是尋常婦人嗎?自從發現身世之謎,以及并不存在的梨花巷,宋凌總是疑神疑鬼。
遮天蔽日的鳥籠,無處不在的密探,真是用來監視一稚子?
白氏往前走兩步屈膝撿起銀針,語氣異常凝重:如果還有病人相互對照,我更有把握。
宋凌已經穿戴規整,他向來是面對愈大的事愈不動聲色,沉聲道:嬸子目前有幾成把握?
能治就能治,白氏在從不夸大,如實道:不到一成。對病人她從來理智,絕不多給一絲一毫期待。但眼前人不僅是病人,更是她看著長大的侄兒。
白氏破天荒的打破自己原則,南疆神醫谷有蠱醫,與中原傳統醫術相距甚遠。中原不能治,不代表他們不能。神醫谷蠱女一脈納蘭氏,得天賜辟惡玉體,諸邪避退,百病不侵。
傳聞中其血可解百毒,其肉能化百病。
哪怕如今神醫蠱已經覆滅,但坊間傳聞神醫蠱任有后人幸存,只要找到他們,說不定
白氏慌了神,勾勒自己都不信的愿景寬慰宋凌,說者未當真,聽者卻有意。
宋凌心念一動,南疆,神醫蠱,余孽,他好巧不巧正知曉余孽去向。而神醫谷與皇族有血海深仇,俗話說得好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此番無論是為小命還是為血仇,都勢必與余孽共謀。
他心底自嘲,枉讀圣賢書,終究做那謀逆之臣。
白氏還沒來得及收斂一腔愁緒,忽見宋凌已經走完一套行禮告退的流程,準備往外去。她暗道一聲糟糕,急急抓住宋凌:孩子你莫做傻事,這病能治,我說能治便能治!
她走得急了些,腳底打結,一不留神踩到裙擺,宋凌眼疾手快地扶住她,解釋道:嬸子想何處去了,小侄方才見芊玉在藥園子里亂逛,人多眼雜的,怕她被不長眼的沖撞,這才想去看看。
什么?她又跑藥園子去了!白氏聲音瞬間拔高兩度。
宋凌這招禍水東引時機用得巧妙,成功把火惹到自家妹子身上。心里告罪一聲,芊玉啊,自求多福罷。
順利脫身而去。
去二門招呼了幾個小子,套了駕牛車,打上風燈往風雪樓去。他平日里倒也不愛這些排場,但現在都知曉腿出了天大問題,可不得仔細些,大仇未報他這條命暫時丟不得。
還沒入花街范圍,打老遠起就聽見聲聲鑼鼓喧天,伴有絲竹葫蘆笙,煩不勝煩。宋凌氣悶地撩開簾子,探出身子往外看。幢幢人墻敢與絕鋒爭高低,將噪音來源處圍了個水泄不通,半點瞧不出端倪。
眺了眺還是什么也瞧不見,宋凌垂手輕敲轎壁,示意同行長隨看來。長隨亦被亂花迷了眼,手上捧著托盤,脖子抻老長,恨不得將人墻盯出個洞來,心思早飛去天邊。
聽見敲擊聲,長隨猛的一激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收回目光,側身炯炯看向宋凌,力求顯出他的恪盡職守:爺,有啥事吩咐小的?
宋凌無意與他計較,虛指人潮:前方是何熱鬧?
長隨聽宋凌問得是這個瞬間來了勁兒,意味深長的飛快偷瞄他一眼,樂顛顛道:回爺話,今日七月初七 乞巧節。風月樓湘君在渡仙橋獻舞,要小的說啊,咱湘君比天上織女更俏,多少男人白日想夜里也想。他分明從未過湘君,卻好似湘君獻舞是獨為他獻,美得不知天南地北。
七月七,宋凌放下車簾,眼神晦暗,可不止是乞巧節,六月六迎蠱神,七月七送蠱神。視線在地毯暗紋上游弋,冷聲道:改道。旁人愛湊熱鬧只管湊去,他可沒興趣祭野雞神明。
長隨掏了掏耳朵,表情猶如剛死親娘,戀戀不舍地看了眼人群方向,吊著嗓有氣無力的招呼車夫:改道
牛車逆流,緩緩退出嘈雜畫卷。
離了大道,再想去風雪樓只剩下一環套一套的小巷子,顯然容不下大排場。牛車停在巷口,長隨上前扶他下馬。方站穩,遠處忽然出現一道人影,十分面善,正是數月未見的傅秋池。
他從城外方向來,衣料發絲都被腐爛臭腌入味兒。
兩人一對面,皆是愣住,一股子尷尬油然而生。倆人雖相識多年,硬要挨也能蹭上總角之交的譜。可惜對這二人來說朋友二字著實生硬,唯有面子功夫。平日里全靠羅錦年在其中插科打諢,氣氛方算和諧。如今羅錦年不知死哪兒去了,他二人再遇竟是手足無措。
面子功夫裝了許多年,也不差這一時片刻,宋凌剛定住神卻聽傅秋池先開了口,他仿佛吃了火藥,說話一等一的嗆人。
尊駕父兄新喪,貴府白事不斷,倒是有閑心一會佳人。傅秋池目光在長隨端著的托盤上一掃而過。
湘君被文人清客奉為神女,想見神女一面自然千難萬難,其中有一關名為挽花禮,求見者需獻上花卉任湘君挑選。
被選上的稱為挽花,這方算過了第一關。而有好事者總結出,湘君最愛為風信子,托盤上正是放了束風信子。
宋凌遇見湘君所為險事,那求見過程便得尋常,他此次打算按著風月樓規矩一步一步。正是這束風信子,讓傅秋池一眼看出他欲做何事,毫不客氣的出言相諷。
就差指著宋凌鼻子罵狂悖,不尊孝道,不敬兄長。
白事,此二字一出宋凌眼皮狠狠一跳,心臟被只不可見的打手勢狠狠攥住,疼得他血色盡褪。
是,羅青山死了,羅錦年也死了,但他不允許任何人宣告他們的死亡,任何人!
宋凌神色一凜,隨手取過風信子湊到鼻尖輕嗅,挑釁味十足:尊駕不必指責我,我倒是想問問兄長出征時尊駕在何處?家父家兄靈位返京時尊駕又在何處?且不提家父,家兄與尊駕相交莫逆,尊駕卻連替他上柱香都不敢,所謂情誼,不過面子功夫。他何等聰慧, 早從傅秋池語氣中品出真味,詰難為假,遷怒為真。
傅秋池怕不是怨憤自身無力,這才尋了個由頭發作。
果不其然,傅秋池身形踉蹌極力為自己辯解:我只是公事繁忙
宋凌冷笑:倒是忙得很,他欺身上前用手中花束撣了撣傅秋池側臉:尊駕去了城外?又去做偽善功夫,恕我直言,尊駕這些年做的好事除了寬慰自己,再沒半點實效。
尊駕打算如何幫扶流民?
面對咄咄逼人的宋凌,傅秋池不愿認輸,搜腸刮肚的反駁:尋良醫,予錢財,我能為他們做的自然為他們傾盡全力,錦年是為了他們<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