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閉嘴!宋凌截話道:你怎么不提讓流民入城?
傅秋池退后兩步:流民多有傷病,入城恐生時疫,況流民魚龍混雜,萬一混入兇徒
呵呵,宋凌輕笑:你一貫如此話未盡,人已遠,仿佛不屑與他分說。
傅秋池目送走遠,喃喃道:你又何嘗不是,偽君子。
一是自家小爺,一是相府公子,這場機鋒來得突然。他是誰也不敢勸誰也不敢攔,提心吊膽候在一側,生怕兩位主將禮數風儀忘個干凈,動起手來。那他真是萬死難辭!
總算有驚無險,長隨向傅秋池一鞠躬,腳底刮起旋風尋小爺去了。
暫時甩脫眾人,宋凌扶著墻壁軟倒在地,面容被暗色吞噬,辨不出哀樂,唯獨癡人囈語聽得分明,
他們都說你死了。
第134章 食子(二)
宋凌天生就是玉雕人,軟弱在他身上存活不過瞬息,長隨再追上來時他已經人五人六的背手而立。那姿態好似圣人廟中圣人像,凜然不可侵,沉聲道:不必跟著了。
說完不等長隨反應,提步往風月樓去。
他本忖度商量險事,見面就得尋常,越合乎情理越好,何曾想被不速之客攪了干凈,土砌的路嘩啦啦倒了,只剩下從絕壁頂上垂下的麻繩。
一繞出巷子,再往里走幾步轉過一個石墩,再走幾道巷,終于瞧見飛檐吊腳的影兒。換了個方向,方才走大路被堵的嚴嚴實實的渡仙橋,也露出廬山真面目。
宋凌靠在青石橋上,往渡仙橋看去,殘紅遍地,已無伊人蹤跡。他慣愛刻薄人,此情此景又起尖酸心,亡的是神醫谷,又不是南疆。若有懂行的南疆人在此處,萬一看出跟腳,那倒好,長腿的白銀四處跑,大牢里蹲去罷。
空氣中彌漫淡淡的白芷苦味,對他這類刻意留意的人來說,宛如夜里大日,醒目無比。
往日刻薄總以冷笑做結尾,今日不知是夜太冷還是被傅秋池攪了心情,竟多愁善感起來。他指尖從粗糲青石上掠過,心想,余孽為了神醫谷奔忙,哪怕是羅錦年,去柳州也是自己心甘情愿。
那他呢?從始到今有哪樁哪件事是出于本心去做的?幼時念書求的是母親開顏,一舉一動恪守禮行是為了讓旁人不再提私生子。
而最初的立人之本,愛國心,愛民心,本也不是他的。石先生人雖怠懶,心卻不懶。每每宿醉總是夢中落淚,常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那困囿于梨花巷,應該就是他的傷心處。
最初的志向決定了人的將來,雖說幼兒忘性大,今兒一個志,明兒一個志。但志只要都在正道上,大了再不堪也壞不了去。兼濟萬物是他第二個志,石先生的志。他的頭一個志萌發在閑言碎語中,幼時的他想,待來日一定叫不敢言,再有長舌人,直接拔了惡舌去。
如今他生成偽君子模樣也在情理之中,以他心而言,從不寬厚,從不仁善,狠絕二字蔓成紋理攀在心上。
但他僅有的優點之一,正是言出必行。幼時在草堂里聲聲朗誦的為生民立命,竟也沒忘了去。可惜這好志是石先生的,他拿來穿也穿不大牢靠。
虛虛披在身外,當個皮子。
寬厚下包著狠絕,好一個偽君子。他本以為一生就這樣過了,雖有惡念尚能自控,做一個旁人認為的清廉好官,夜夜受欲念折磨。
可惜時事二字誰又說得清。
先是被告知他是皇帝兒子,他并不因這身份而得意,反而一陣又一陣的寒潮打得他直哆嗦,若梨花巷是假的,碎嘴的街坊是假的,那石先生呢?石先生可是真的?他是否也是被派來的監視老鴰?
石先生不再是他記憶里的君子,承襲于石先生的君子心也立不住腳。他該把君子皮脫下來,去做狠絕的小人。
可君子皮穿這些年,居然也長進了肌里,剝皮之痛,痛入骨髓。他妥協了,愿信石先生是真君子,愿接著穿一身君子皮。
柳州戰事來太快,他又被推著往前走,再做不成好官好人,為了血仇要去當那亂臣賊子。
他也曾想過,自己本就不愛套*虛的,也不是真心關切旁人,他太過貧瘠分不出大愛,做個亂臣賊子倒是合適,隨他心意去爭權奪利。以天下生民為棋子圖一己之私,豈不痛快?
但君子二字亦生出紋理,肌膚皮表上的細細紋路,雖不顯眼卻也切實存在。
那紋理便是他真情實感養出的仁與善,如今也留不住了。
他初時想做一個純粹的惡人,亂世的梟雄,盛世的奸臣,石先生說不可。后來他想做一個半好人,世道對他說不可。
那空長年歲,哪樁事是他真心想做的?
宋凌只覺郁躁,抬手攏進一袖夏風,與朗朗繁星對望,忽笑:遇事不決,可問春風①,夏風也可。此時此刻的賞星意是出于真心,這就夠了,無需空談。
看似過了許久,外界不過須臾,再收拾心情出發,竟比往日松快。
到風雪樓門前,老鴇依舊穿紅戴綠的看人下菜碟,對窮人富人兩幅面孔。瞥見宋凌她的臉猛然僵住,很快又提起嘴角遮掩過去。擠開獻殷勤的小年輕直直走向宋凌,帕子一揚夸張道:哎喲,這不是宋公子嗎?您怎個兒得了空閑來奴這小地!
她五官亂飛,竟分不出是真歡喜還是假歡迎。
有件事真叫傅秋池說準了,宋凌確實怕被好事人看見來風雪樓,往暗處藏了藏,大紅燈籠光將光線全奪走,一時也無人注意他。
慶媽媽故作驚訝,聲音壓低:公子勿怪,是奴家沒想周全。
宋凌開門見衫道:慶媽媽,叨擾了,我想求見流羅姑娘。
慶媽媽眼珠子滴溜溜的轉,香帕捂住嘴角,剛想拿喬,便見流羅身邊侍候的小丫頭圓月不知從何處竄出頭來。一言不發將慶媽媽擠開,惡狠狠瞪了她一眼,你想銀錢想瘋了,小伎倆誆到公子身上,忘了娘子怎么說的?速速讓開,不然待我稟告娘子,有你好受的!
宋凌看得驚奇,這風雪樓眾人在他面前連面子功夫都不屑去裝了,一粗使丫鬟居然敢當面訓斥老鴇,看來他們早有預料他會再來。
慶媽媽訕笑一聲,讓開路,任由圓月領著宋凌進了樓里,摩挲著下巴若有所思的盯著宋凌遠去背影。
拉了陣,圓月紅著臉松手,嚅囁道:冒犯郎君了,我們娘子有過吩咐,郎君今日會來特意讓小婢等在門外。她倒沒忘記同僚之情,又替慶媽媽找補:慶娘她沒壞心,只是不慎掉錢眼子里了,何人來她都想揩油,并不單為難公子。
宋凌見她一時小婢一時我,有意打趣:小娘子怎知我今日來?莫不是流羅姑娘又掐指一算。
圓月又毫不留情的將自家娘子賣了,示意宋凌低頭,小聲告密:我偷偷告訴你,方才在渡仙橋我們看見了羅府的轎子,猜到你今日來,娘子不叫我說的。聽見宋凌也自稱我,圓月更加放松,也不去鸚鵡學舌的謙稱,直接你呀我呀起來。
說笑著拐過幾道檐廊,至一處吊腳樓前。今次流羅騰了地方,沒在小院里招待他。
送至樓前,圓月抬手點了點二樓位置,雀躍著跑遠了。
宋凌深吸一口氣,拾階而上。二樓左側最靠里的房間內點著熏香,還未入內鼻腔已被洗了一通,馥郁芬芳。
剛想叩門,卻見門是虛掩并未關實,無聲邀請。宋凌推門而入,抬眼一看,屋內視線開闊,沒做隔斷,直通南北。只中間放了張金絲楠木雕花的大座屏。
鏤空處裱上細紗,有道窈窕倩影印在紗上,正值七夕恍惚間竟真似玄女落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