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咄,咄,咄。
宋凌走到田氏身邊,低頭見她面色如常,心里略微松了口氣。雖然對府中潛藏的狄戎暗探身份早有猜測,但真正確認時他還是不敢置信,季氏身為將軍府大夫人,為何要以身犯險與狄戎來往?
對于季氏與再賊勾結戕害親族,泄露國朝機密。他更多的是憤怒與痛恨,自他入府來季氏便深居簡出,少有與外界接觸的機會,他與季氏見面的次數一只手都能數過來。自然也談不上親情二字,可先生與他不同,妯娌互相扶持,共歷多年風雨。然而最親密的親人,眨眼間化身餓狼,對任何人來說都是莫大的打擊。
加之父親與錦年都遠赴柳州,將來命途未卜,他真怕先生一個受不住
田氏突然開口打亂了宋凌思緒,她聲音被種種情緒的情緒壓得低低的,藏著萬千愁思,為何?
為何,道了太多。為何背棄禮朝,為何背棄羅家,為何背棄親族,一切不可言皆蘊其中,太重了。
宋凌以保護的姿態圈著田氏,也抬眼看向季氏,他也好奇,到底為何?
木魚聲停了。
除去外界澎湃雨聲,裊裊煙燭聲,壓抑的呼吸聲,再無其他響動。季氏輕笑一聲,她從蒲團上起身,走到田氏跟前。撩起一截寬大衣袖露出小臂,出乎意料的,這位多年養尊處優的大夫人,小臂上竟然有大片燒傷。
坑坑洼洼凹凸不平,新長出的細嫩肌膚與褐色舊皮長在一起,猙獰異常。似連年干旱的裂 土長進了骨血中,觀其走勢,如野火蔓延從小臂蜿蜒而上。她嗓音被燭火熏得沙啞,我本是柳州邊城小鎮一小官之女,父親為官甚廉,時常將自己俸祿分給邊城百姓。母親常罵父親敗家子,自家窮得吃糠咽菜,還總往外散財。
但我們姊妹幾個都看得出來,母親刀子嘴豆腐心,心腸比誰都軟,她也見不得百姓們餓死街頭。我們一家日子雖過清苦,但父慈母愛,百姓也純樸和善,很是開心。
季氏似想到了尚在閨中時的趣事,眉眼都蓄滿了溫柔,神態與她供在背后案臺上的觀世音菩薩如出一轍,皆慈眉善目,悲天憫人。
又一聲驚雷,銀白色的電蟒照亮了庵堂,季氏側臉被照得慘敗一片,怒目圓睜竟成惡鬼像,猛地一陣驟風撞開了庵堂木門,壓滅滿堂燭火。
季氏聲音似從地底響起,冒著寒氣,但,那一天,一群畜牲突然襲擊邊城,碧柳鎮被一萬三千人口被屠戮殆盡,畜牲奸污婦女,我的姊姊母親,年僅九歲的妹妹都沒逃得了毒手,頃刻間碧柳鎮化為人間煉獄,只有我活了下來,被事后趕來的大爺帶回了羅府。
季氏一對招子幾乎脫眶而出,詭異一笑:這是你們聽說的。
田氏像意識到了什么,臉色驟然慘白,連連后退。宋凌扶著田氏心里一個咯噔,大夫人季氏的來歷他入府時就聽說過,將軍府上都知道大夫人是戰爭孤女,被宅心仁厚的大爺救回羅府,此后兩人暗生情愫,遂稟告老將軍,請老將軍主婚,二人結為夫婦。
莫非其中還另有隱情?宋凌注意到季氏用詞,畜牲,并不是狄戎,難道?想到某一個可能性,宋凌驟然遍體生寒。是了,是了,應該是這樣才合理,往年間狄戎與禮朝并未撕破臉,哪怕開春時來禮朝打秋風,狄戎也從未做過屠鎮之事。真正在碧柳鎮犯下滔天惡行的恐怕不是狄戎,而是
你們母子二人都是聰明人,沒錯,你們猜的沒錯,真正屠我碧柳鎮一萬三千余人的是常勝軍!
羅家引以為傲的常勝軍!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季氏發出一連串的慘笑,幾乎直不起腰,單薄的身子抖得像蒲葦,大爺發現他麾下小隊長做下此惡行,首先想的卻不是誅殺賊人替我碧柳鎮亡魂申冤,反而為了常勝軍名聲將此事隱瞞下來,一股腦地推到狄戎頭上。
以此粉飾太平,而我是唯一的幸存者,更是唯一的目擊者!唯一知道碧柳鎮真相的亡魂,大爺本想將我滅口,我假裝失憶逃過死劫。
大爺為了監視我,將我帶回了羅府。
田氏嘴唇顫抖,動了動卻一個字都說不出。她想,這一切到底是誰的錯?御下不嚴的常勝軍?妄圖粉飾太平的大哥?亦或是步入惡鬼道,一生皆被仇恨束縛的大嫂?
昔年老將軍率兵與狄戎在高坪坡大戰,是我從大爺那里套來了行軍路線圖交給狄戎。
馬瘟解藥也是我盜出。
皇覺寺遇刺亦是我作為內應,告知狄戎白氏是制藥人的亦是我。
季氏豁然抬頭逼視田氏,厲聲道:動手啊,殺了我!只要你問心無愧,只要你羅家問心無愧。萬數冤魂盡加我身,我愿以身飼鬼永墜閻羅,換你羅家滿門不得好死!
存世男丁盡嘗思亂之苦,求之不得,護之盡碎,想得到的都失去,想守護的都破碎,不得善始,不得善
噗呲!
蓬蓬熱血亂灑,怨毒的詛咒聲戛然而止,季氏不敢置信地看向握著細劍的宋凌,氣力和鮮血都順著額心傷口向外奔涌,她軟軟倒在地上,緩緩闔上雙目,嘴角竟然噙著抹解脫笑意。
宋凌抽回細劍扔在地上,擦凈側臉血漬,看向田婉輕笑道:先生,將來若真有冤魂尋仇,便讓他們來尋我罷。
第126章 玄駒
你可見曾見過玄駒渡江?崔崇應站在一線峽臨時建造的指揮營里,眺望人頭攢動的煉獄。震耳欲聾的拼殺聲與化為實質的血腥氣讓副官心跳如擂鼓,他靜不下,緊攥拳頭妄圖汲取些許的勇氣,死死望著戰場含糊回應道:屬下不曾見過。
話音被湮沒在浪潮中,又一聲震天巨響炸在崔崇應身側,緊接著一線峽晃動起來,守衛了中原千萬年的天然碉堡,竟露出遲暮色。崔崇應被突如其來的氣浪掀飛出去,背部狠撞在臨時搭建的梁柱上。他腦海中頭暈目眩,不辨東西,踉蹌站穩方看見先前副官所站之地,落了塊巨石。巨石周邊凹陷三寸,半截手掌露在石外,小指抽搐幾下,不動了。
崔崇應抬首摸了摸側臉,湊到眼前一看,滿手血腥,他胃里翻江倒海,絕望地想:暴雨傾盆,玄駒為求生舍命渡江,以渺小之軀妄求天之一線,然存者少,亡者不知幾凡。他們以血肉之軀死守一線峽,又何曾不是玄駒?狄戎便是那勢不可擋之大江。
留守親衛手忙腳亂扶起他,在落雨般的巨石里狼狽逃竄,六神無主地問:大人,狄戎押后的輜重已經到了,投石車與破壁車已經發動,我們該如何是好?增援呢?若沒有增援,一線峽被破只是時間問題,大人不如我們說話那人咽了咽口水,心一橫:大人我們走罷,一線峽守不住了,樊將軍都跑了,我們何必
十數日前樊震岳率鐵山騎退據一線峽,開始修筑針對狄戎騎兵的防御工事,一線峽地形笑狹窄,戰馬倒騰不開蹄子,是最適合抵御騎兵的戰場。可惜鐵山騎是一群銀槍蠟頭的草包,還未見到狄戎的影子,就因修筑防御工事過于艱苦,潰逃大半。
這些率先當逃兵的,都是家有余糧的二世祖,尋常人奈何他們不得。有了第一個跑的,便有第二個,恐慌不斷發酵。一群少爺兵生生將狄戎傳成了三頭六臂的怪物,剩下沒跑路的,也都成了軟腳蝦。聞風喪膽正是為他們量身定做。
千百人的小規模潰逃尚且在能接受的范圍內,真正讓鐵山騎一蹶不振的是總將樊震岳棄軍而逃。
千里之堤潰于蟻穴,總將逃跑更是直接在堤壩上開了道三丈長的大口子,兵卒們泄洪一般的跑路。個頂個的爭先恐后,生怕落后半步被三頭六臂的怪物吃了去。號稱十萬大軍的鐵山騎,最后只剩下兩三萬人。<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