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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他怎么不知道!宋凌冷笑出聲,他清楚羅錦年天生倔脾氣,決定了的事非去做不可,打不怕,罵不怕,如今更是連死都不怕了!決絕與紈绔,從不般配!
宋凌發了狠的想,爬過去,那就把胳膊腿全卸了,要去就滾著去!他生性涼薄,唯一稚嫩的善念在宋娘子一聲又一聲如附骨之蛆般的詛咒中,被消弭干凈。是羅府,是先生,是父親,是祖母,是羅錦年,讓他做了徘徊于陽世的孤魂。
哪怕寂寞與孤獨無法排遣,但總有一縷的光亮點在心間,讓他不至于毫無留戀的踏入鬼門。羅錦年于他,羅府于他,不止是親人,更是他奢求的不肯放手的仁善心。不讓羅錦年去柳州,不止是為了羅府,更是為了自己。
理由,我要你非去不可的三個理由,若能說服我,那今日我就放你走。宋凌隨意扯了個話頭子讓羅錦年分神,手垂放在身側,給匍匐在房梁上的五言放信號時刻準備動手!
五言精神一振,摩拳擦掌地緊盯著羅錦年。
第一,那是柳州。
第二,那有父親。
第三,我心悅你。
宋凌心里突然騰起一個強烈的念頭瘋了,都瘋了,荒謬絕倫!他害了眼疾,對面站著的不是羅錦年,是花朝節上羞答答揉著衣帶子,要把花送給他的小娘子。羅錦年也看差了人,將他當成了湘水邊舫船里的花娘。否則天底下,怎會有如此悖逆之事?
羅錦年卻像卸下千斤重擔,不管不顧的將壓在陰暗角落里最明媚的情衷吐露管他娘的!柳州一去不知還能不能得個囫圇人,難道要憋著,憋到死?難道要讓他到死都做個憋屈鬼?憑什么他日日受折磨,而宋凌卻能穩坐釣魚臺,衣角不亂?
他不愿!他不愿待他死后,宋凌成親生子,想起他來,是以我的兄長作為開場。他要做宋凌完美人生里唯一的污點,他要做宋凌心上永遠的疤。他要他死后,除去兄長這一身份,宋凌也能永永遠遠的記住他。
他要讓宋凌再不敢光明正大的提起他,就像他們之間從未有過什么。
這樣一想,羅錦年更天不怕地不怕了,細細數落起宋凌對他的種種惡行,到最后還委屈起來,你為何要與流羅說笑,我讓你沖我笑你都愛搭不理的。還有你屋子里的餃子,今年都廿七了,你為何還不將她打發出去嫁人。你肯定是等著及冠好納她進房。
宋凌都快氣笑了,短短片刻功夫他將錯愕震驚與茫然都收斂,待日后消化。剝離出情緒以純粹理智看待羅錦年說心悅他這件事,其實未嘗不是好事。羅錦年想去柳州的一部分決絕,是來源于對不倫之情的恐懼,相反的,這份情緒也能成為讓他留下的理由。
首先最關鍵的問題,他和羅錦年并不是兄弟,人倫之責本就不存在。而他自己雖從未將情誼給予任何人,也從未愛過任何人。但他相信只要給他時間去學,去嘗試,學不會也沒關系,他總能偽裝一份羅錦年想要的情感回饋給他。
如果單方面的心悅讓羅錦年逃離,那雙方的呢?
歲安。
羅錦年沉浸在自己生離死別的大起大落里,自動屏蔽了外界動靜,完全聽見有人喚他,突然間他感到嘴唇一涼。月色稀薄只能勉強看清屋內場景,可觸覺卻做不得假,他錯愕的瞪大雙眼,腦海中茫然一片,只剩下一個念頭:宋凌在干什么?
惶恐與無措眨眼間將他包裹,洪流般將小心翼翼的歡喜沖散開完了,他把宋凌毀了。
趁著羅錦年愣神,宋凌一用力將人按倒在地上,一手按著羅錦年胸膛,一手攬著自己潑墨般往下淌的烏發,俯下身細密的吻著,臉頰,頸子,最后珍而重之的吻在羅錦年顫抖不停的眼皮上,溫柔繾綣的呼吸鋪灑而下,入骨溫柔,他輕聲道:你想要的我都能給你,其實我們不是親
喀!
話沒說完,戛然而止。羅錦年木著臉收回手刀,茫然看著軟倒在身上的人,不聽話的烏發往他脖子里跑,癢酥酥的。在月朗星稀的夜里,羅錦年在地上躺了個海枯石爛才恢復了零星氣力,同手同腳地將宋凌放回床上。胡亂將還在往肉里鉆的烏發撩出來,放在主人身側,轉頭落荒而逃。
跑出院外,他揚起手下了死力道一巴掌抽在臉上,眨眼間紅腫一大片。他感不到疼,有道震耳欲聾的聲音在血液里奔流。
你毀了宋凌!
羅錦年打了個寒顫,頭也不回的出了羅府,連片刻都不敢多待。
咚!
一聲巨響,五言直條條的砸在地上,呆木木地盯著房頂出神,滿臉生無可戀地喃喃:我完了,徹底完了,要不自裁吧,隱約帶著哭腔:可是我還沒活夠啊!
第125章 暗潮
走了?宋凌揉著眉心從床上坐起,掀起眼皮看了眼端水遞茶份外殷勤的五言,啞著嗓問:走多久了?
五言指了指外頭天色,已是日上三竿,一板一眼道:三個時辰。
宋凌披上外衣看向一側燈火燃燼的獸首銅臺,瞳孔渙散,無意識地喃喃著:怎么就走了。不知是怨是念。
五言的冷面徹底掛不住了,放下手里家伙什咚的跪在地上,額頭緊貼著毯子,手腳都蜷在一起,將自己活生生團成個現成的鞠球。
宋凌迷惘之色很快收斂,起身輕踢蹴鞠,輕斥道:還不快滾。五言如蒙大赦,滴溜溜滾到門口,一溜煙跑不見影兒了。
此時,天上一聲悶雷,大雨推搡著往下落,搡得急了些,雨珠子份外大顆。砸在青石地板上,噼里啪啦響成一片,似亂彈琵琶,嘈雜入耳。雨幕厚得瞧不清外頭天色,樹呀草呀都被雨幕扭曲,現出魍魎真形。恍惚間宋凌透過雨幕瞧見,紅花愛俏的大少爺瘸著腿被淋成了落湯雞,在府里日日作威作福的寶馬也蔫了鬃毛。
主子,夫人讓您過去。恍惚間宋凌聽見門外傳來道聲音,可惜雨聲太大,聲音傳到他耳中只剩下單薄的碎音,他招了招手示意說話人靠近些。
同羽進來,靠在他身邊又重復了次:夫人讓您過去。
宋凌靈臺驟然清明取了把壁上懸掛細劍收進衣袖,冷聲道:走罷。
二人沿著雨廊在府中穿行,不一會兒轉角處出現座小小庵堂,田氏獨自打著傘站在瓢潑大雨中,水汽蒸騰模糊了她眉眼,濃烈的情緒被水汽稀釋,只剩下摧梅戮雪的凜冽殺氣。聽身后見腳步聲,也不回頭,淡淡留下句:跟我進來。提步上石階,收起油紙傘,以傘尖頂開木門,邁入庵堂。
步子大了些,壓裙邊的玉石咣當作響。宋凌吩咐同羽等在原地,自己跟著進入庵堂。
庵堂里堆滿佛經,銅臺上日日點著香燭,有一股腐朽的沉悶味道,宋凌入內時,堂內二人一站一跪坐,跪坐之人穿著素色海青,雙眼輕闔,有規律的敲擊身前木魚正是大夫人季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