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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若笑著點頭,轉身放下身上的藥箱,一旁的貴順只嚇得東張西望了一翻,縮著脖子道:“這這……七巧,不然我還是在外面給你們守著吧。”
劉七巧點點道:“你出去吧,少奶奶怎么說也是女兒身,你在這邊,只怕她會害羞,便不敢開口了。”
貴順連忙往后退了幾步,從斂房跑了出去,還覺得后背依然是涼颼颼的。他回頭看一眼劉七巧,心里就納悶,怎么七巧一個姑娘家反倒不怕死人呢。
劉七巧這時候再看見秦氏,心里已經沒有了半點恐懼。如果說懼由心生的話,那夜小廝們把秦氏從荷花池拖出來,滾在劉七巧前面的時候,劉七巧一心只覺得是自己的無心之失害死了秦氏,所以心里特別內疚,才會那樣害怕。而今天她再看秦氏的時候,秦氏只是一具沒有生命的尸體。
劉七巧解剖過不少尸體,尸體對于一個外科醫生來說,就相當于屠夫對于豬肉一樣普通。這時候劉七巧看見的不是秦氏,只是一具尸體。
杜若上前,伸手按了按秦氏的腹部,幾次用力之后,才有一絲絲的血水順著她的嘴角流出來。杜若遞給劉七巧一副羊皮手套,劉七巧帶上手套之后,那手帕擦干了秦氏嘴角的血水,按住秦氏的嘴,迫使她張開嘴巴,從她的口腔中看進去。
沒有任何異物堵塞住秦氏的口鼻,就連幾次擠壓,都只有血水而并沒有泡沫狀的東西從口鼻處出來。劉七巧放開秦氏的口腔,轉而去看秦氏的手指。秦氏手指修長,指甲修剪的很整齊,手掌很隨意的交疊在身前。劉七巧伸出自己的手,將秦氏冰冷的手握在了掌心,很小心的從上到下依次檢查過秦氏手指的每一個關節。
秦氏手指的每一個關節都靈活自如,沒有半點因為過度掙扎而造成的勞損。在看秦氏的指甲里面,顯然沒有任何一點點的泥沙和污跡。劉七巧知道,人在瀕死邊緣的掙扎是出于本能,并不存在因為是跳河所就主動不掙扎這種情況,除非是在落入水中的時候,她已經喪失了掙扎的能力。
現代法醫學可以根據尸體解剖之后,測定尸體體內的微生物來判定尸體是自然溺死,還是死后被造成溺死的假象。可是在古代,顯然沒有這種技術,而且劉七巧也不想的把秦氏開腸破肚,去看看她肺部的積水和腸道遺留下來的積液。畢竟在古代,能給死人留有一個全尸,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不過從剛才杜若擠壓出來的水性物質看來,顯然秦氏的體內沒有多少泥沙。杜若見劉七巧開始檢查秦氏的四肢,他便又去檢查秦氏的頭。杜若伸手,正想托起秦氏的頭顱,忽然看見秦氏脖頸下面墊著的雪青色軟枕上,有少許暗紅色的液體,看上去像血又不像血。若不是因為杜若站的方位正好有一個光線的折射面,可以讓他看見上面的那一點點污跡的話,一般情況下是很難被人發現的。
“七巧你過來。”杜若一時不能確定,便喊了劉七巧過去,劉七巧低頭,湊在秦氏腦袋邊上聞了聞道:“這是組織液,難道她的后腦勺上有傷口?”人死去之后,血液就會停止流動,所以傷口不會滲出更多的血液,但是會有暗黃色的組織液從傷口處溢出來。
古代婦女的頭發都很長,以至于男人們都以此來貶低女性,說她們頭發長見識短。劉七巧是最不信這一套的,不過頭發長確實有一個好處,劉七巧十歲時候給劉八順掏鳥窩摔了一跤,后腦勺磕破了一點皮,就一點兒也看不出來。
杜若索性托起秦氏的身體,劉七巧干脆除下了手套,解開秦氏的盤在腦后的發髻,一點點的摩挲著傷口的位置。被重物擊打過的地方會比較腫大,這是眾所周知的道理,但是因為最近秦氏在坐小月子,且又是淹死的,所以她整個頭看起來就比平常大很多。這一點點的腫大,反而讓人忽略了。
劉七巧仔細辨認了一下,秦氏的左后腦大約有一處半塊銅錢那么大的傷疤。有一道痕跡還比較深,一時間卻也分辨不出是什么兇器。但是這樣大的一個傷口,也足以把正在產褥期的秦氏打暈過去。
“杜若若,謝謝你!”劉七巧看著杜若,眼中含著淚光,這幾日以來,劉七巧雖然每每都勸說自己,說秦氏是咎由自取,可她畢竟也是一條鮮活的生命,剛剛失去了孩子,雖然不知道她會不會真的改過自新,至少也是得到了報應。可從剛才的那一刻,劉七巧已經確定,秦氏的死絕對不是自盡。她這么長時間的自責和內疚,也最終可以放下心結了。
“七巧,是你的細心和堅持,才能給少奶奶洗清冤屈。當日你在趙家村的時候,若不是因為你,趙寡婦就要蒙受不白之冤。”杜若握住劉七巧纖細的手指,顧不得她剛才噴過秦氏的傷口,在手背上印下一吻。
劉七巧沒等他碰到自己手背,急忙抽回了手道:“做醫生的,更要講究衛生,我們去洗洗手去。”
劉七巧和杜若洗好了手出來,貴順也在外面等的有些著急了。劉七巧看了這一院子宣武侯府跟過來的奴才,頓時有了主意。
“你去把她們都喊過來,我有話要對她們說。”劉七巧之前在林家莊曾用過一個使詐的辦法,想詐出害死錢寡婦的兇手,奈何那天林二老不在,所以她的計劃失敗了。劉七巧覺得,秦氏如果是被人打暈了,再丟進荷花池的話,那么玉荷院里面肯定有內奸,兇手一定就在這一群人之間。
☆、第74章
青天白日,外頭暑氣炎炎,弘福寺是個尼姑庵,里面住著的都是一些上了年紀的老尼姑。劉七巧曾聽說,還有兩個老姨娘,在王爺死后,自請來了這弘福寺出嫁為尼。
古代妾氏的地位著實是非常低下的,為了年輕時候的錦衣玉食,晚年生活過的如此凄涼也確實得不償失。劉七巧想起了看上去溫和慈愛的老王妃,原來每個女人,對于階級敵人一向都是像秋風掃落葉一樣無情的。
不一會兒,貴順就把那天晚上送往弘福寺的宣武侯家的下人都給喊到了斂房的門口。劉七巧站在臺階上向下面掃了一眼,神色鎮定的道:“你們少奶奶醒了,我跟她沒什么交情,如今她想找幾個信得過的人進去說幾句話,你們誰愿意進去的,我去向少奶奶通報一聲。”
此話一出,下面幾個下人都嚇的身子跟篩糠一樣,幾個人面面相覷竊竊私語。那周媽媽還被反綁著,嘴里的布條已經拽了下來,聞言便道:“這位姑娘可真會說笑,少奶奶都死了幾天了,怎么可能活過來呢?你當我老婆子是三歲小孩子不成,這里可以廟里,菩薩們都看著呢,你在這邊裝神弄鬼的,也不怕遭報應嗎?”
劉七巧聽她說完,淡淡一笑道:“我可沒說少奶奶活過來了,我只是說她醒了過來,原則上少奶奶還是死的,不過就是詐尸了。”劉七巧這話一說出,嚇得下面跪著的幾個丫頭嚇的尖叫了一聲,幾個人抱在了一團。一旁的丹桂急忙抱住了周媽媽,一張小臉嚇的發白。
周媽媽安撫了一下自己的孫女,挑眉對幾個丫鬟道:“少聽她胡說,大白天的詐什么尸啊,還不就是嚇唬嚇唬你們膽小的嗎?我老婆子不怕,我先進去見少奶奶去。”
劉七巧看了一眼周媽媽,點點頭道:“周媽媽好膽量,那你跟我進來。”
貴順拎著周媽媽進了斂房,劉七巧就這靠背椅坐了下來,指著秦氏的尸體道:“你跪下吧,一會兒少奶奶該問你話了。”
周媽媽雖然膽子大,但見了秦氏的尸體,難免心里還是有些發憷,便恭恭敬敬的在蒲團上對著秦氏的棺槨磕了三個響頭道:“少奶奶,您有什么話就問吧。”
劉七巧清了清嗓子,開口問道:“我問你,那日我去了之后,是誰給我梳的頭發?是誰為我穿的壽服。”
周媽媽抬起頭,看見發話的人是劉七巧,便知道她在裝神弄鬼,一下子也就不害怕了,只擰脖子道:“七巧姑娘想問什么,便直接問就是了,我老婆身正不怕影子斜,知道什么就說什么。”、
劉七巧聽了,點點頭道:“那你把我方才問的都說一遍。”
周媽媽回道:“那日給奶奶梳頭的是翠屏,給奶奶換衣服的我。”
劉七巧擰眉想了想,又問:“你為什么不給少奶奶梳頭,平日梳頭不都是你幫她梳的嗎?”劉七巧在玉荷院當過兩天差,知道周媽媽梳頭好,平常秦氏都是指明了讓她進去服侍梳頭的。
周媽媽道:“我原先也是要梳的,翠屏說她服侍少奶奶一場,臨死了也想為少奶奶出分力,所以她就說要為少奶奶梳頭。”那天夜里黑燈瞎火的,周媽媽年紀大了眼神不好使,既然有人愿意替她捧著死人頭梳頭,她也是求之不得的。
劉七巧點了點頭,又問周媽媽道:“平常玉荷院外頭,會不會有男的來?”
周媽媽想了想道:“小廝們不準進二門,一般都沒人來,那天我休息,人不在院子里,也是后來小廝們來喊了,才進的院子,一家老小就都被抓了過來。”周媽媽說著,又挺起了胸脯道:“少奶奶這都死了五天了,王府就把我們這些人關著,到底是個什么意思呢?我們好歹也是從宣武侯府跟過來的下人,少奶奶在侯府也是慣受疼愛的,如今死了還要受這么天大的委屈,也太不是個道理了。”
劉七巧也不生氣,任由周媽媽把話說完了,見她臉上神色倒是有幾分誠懇,便開口道:“既然這樣,那七巧我也跟周媽媽你實話實說了,你覺著,按著少奶奶的性子,是個會尋短見的人嗎?上回少奶奶回娘家,聽說你也是跟著去的,究竟在宣武侯府發生了什么事情,少奶奶才會突然暈了過去,周媽媽到底知不知道?”
周媽媽不是笨人,劉七巧提示到這兒,她頓時就茅塞頓開了起來,臉上神色陡然嚴肅,低著頭連話都不肯多說一句了。
劉七巧瞥了周媽媽一眼,笑著道:“玉荷院在少奶奶的打點下,上上下下都是你們宣武侯府的人,少奶奶又在你們院中不明不白的死了,這事情若是想賴到王府的身上,只怕不容易。實話告訴你吧,王妃已經知道少奶奶并不是自盡的,不過就是念著這一年你們在玉荷院中的苦勞,想放你們一馬,識相的,最好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
周媽媽跪在下頭,雖然是大暑天,卻覺得后背涼颼颼的,整個斂房陰風陣陣。周媽媽低著頭,慢慢開口道:“少奶奶那日回去之后,和二小姐有些口角,究竟說了些什么,奴才也不清楚。”宣武侯府待下人比王府嚴苛很多,下人慣是不敢說家主的任何一點點壞話的。
劉七巧心里慢慢有了些想法,秦氏回了一趟娘家,和秦二姑娘吵了一架,孩子就沒了。之后秦二姑娘下午來探望秦氏,晚上秦氏就投河了。說秦氏的死和這秦二姑娘沒關系,劉七巧可不相信。
“周媽媽,那你倒是說說,少奶奶和秦家的二姑娘之間,到底有些什么過節?我之前見過秦二姑娘一次,看著是一個很和善的人,不過就是高傲了些,對少奶奶也是有禮的。”
秦氏搶了秦二姑娘男人這事兒,王府的人不大知道。雖然王府很多人都覺得奇怪,堂堂的王府嫡長子,怎么會娶了一個侯府的庶女,但是因為秦氏素來在京城是有才女之稱的,所以大多數人就認為,或許是王府惜才,壓根兒不會想到這門親事,是秦氏半路截胡來的。
周媽媽想了想,事到如今,秦氏也死了,也沒有什么不能說的,于是便道:“七巧姑娘來府里晚,一些緣故不知道也是有的,其實當初王妃到侯府,求娶的是二姑娘,可誰知道最后王妃定下的卻是少奶奶。”
劉七巧頓時張大了嘴巴,心道果然人不可貌相,秦氏能嫁入豪門,肯定有她的厲害之處。但所謂奪夫之恨,不共戴天,劉七巧倒是也覺得秦二姑娘恨的有道理。只是……從上次見秦二姑娘時候她的言行表現來看,這位秦二姑娘,也應該是演員中的實力派了。
可究竟秦氏死的時候,這位秦二姑娘是有不在場證明的,就算她有殺人動機,也不能因此定罪。劉七巧覺得,應該想一個辦法引蛇出洞。
劉七巧支著下巴想了半天,忽然心生一計,到門口把貴順喊了進來,又問杜若道:“你有沒有什么辦法,可以讓一個人假死的?”
杜若素來知道劉七巧古靈精怪,睨著眼珠子看她道:“你又想到這么鬼主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