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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干得要命,眨一下就要流淚。他閉上眼,轉轉眼珠,又酸又澀。
睡不著也得睡相較之下,現在的局面可比當年不知道好多少倍,有什么可失眠的。
人活著能矯情,但不能真矯情。
這道理許堯臣早年就悟出來了。人么,難免有鉆牛角尖的時候,可不能總在那一個念頭上打轉,日子久了,沉溺在里面,甭管做什么都顯得沒滋味。
他睡了一覺,睡得不實,門外稍一點動靜,就把他驚醒了。
許堯臣緩了口氣,捋了捋額頭,手指梳進頭發里,發現一頭亂毛仍舊潮濕,他側臉看一眼時間距他閉眼剛過去不到一小時。
再想睡,是真睡不著了。
手機這時候震起來,在枕頭邊上嗡嗡響,是陳妙妙。
兒啊姓陳的中氣十足,爹到樓下了,來接我!雞鴨魚肉全齊了,爹給你補營養。
許堯臣無精打采地在被窩里攤平,說:酒店里不讓架電磁爐。
那邊沉默片刻,聲音突然就拔了高,你哪兒?
酒店。許堯臣掐著疼起來的太陽穴,覺得陳妙妙每一個高音都在刺他的神經,中和路,四季,3508。
陳妙妙深吸一口氣,隔著信號噴出來:艸,你個不省心的狗東西!
許堯臣沒等他噴完,把電話掛了。
他現在是個隨時能抬腿走的自由人,只要陳妙妙厚道點不拿違約金說事,開個澡堂子過后半生那分分鐘就能辦到。
他的澡堂子要脫離金碧輝煌的低級趣味,讓傳統中式的敞亮掃掉東洋小格局,引領澡堂業攀上一個新高峰。
半小時后,許堯臣腦袋里的澡堂子已經發展成了全國連鎖。恰好門鈴響起,陳妙妙到了,澡堂子暫且擱置。
陳妙妙進門往里走,讓那一排行李給驚著了,回頭看他要死不活的好大兒,干啥,日子不過了?
許堯臣靠在兩面墻的犄角上,抱臂看著他,讓劉錚幫我找個房,離機場近點的。
孩子靜悄悄,必定在作妖。陳妙妙眉一鎖,問:幾個意思?
我跟厲揚不能一輩子這么混下去,總有一天要掰。許堯臣自顧自地說,既然債還清了,那我
兒,別怪爹無情。經過這陣子折騰,你爹我也想通了,你啊,就得在我身邊就得混這圈子,不然你能餓死。陳妙妙放下手里水果盒,平靜地向許堯臣扔了個雷,咱合同可簽了二十年,你前腳敢跑,爹后腳就起訴你。
許堯臣盯著臭不要臉的奸商,認真的?
奸商一笑,比真金都真。
逆子遂口出惡言,你媽的!
陳妙妙讓許堯臣吃水果,他坐一邊看著,目光灼灼。水果酸甜可口,許堯臣味同嚼蠟,往嘴里填了一半,吃不動了,向后靠在椅背上,看陳妙妙,想問就問,盯得我渾身奓毛。
你有秘密,崽。在餛飩攤挖著你的時候,我就知道你有秘密。姓陳的正襟危坐,來吧,給爹開開眼,我準備好了。
許堯臣想了想,還是那套話術,知道程艾嗎?
陳妙妙說:廢話,我一80后能不知道她么。
許堯臣覷著他的臉,笑了,她是我媽,親的。
看戲過程是很美妙的,欣賞一個人的表情變化如同看一場精彩的變臉表演許堯臣在顧玉琢身上試驗過,又在陳妙妙這兒重復了一遍。
日啊,陳妙妙擼了把頭發,她要是你媽哦,不是罵你。程艾,程老師,她勾勾手指就能提攜你,用得著你趴地上摸爬滾打這些年?
媽和媽是不一樣的,程老師比較特殊。許堯臣一雙眼熬得通紅,這時候看上去不光是慘,還透著點對生死都看透的厭,這讓陳妙妙心里打了個突。可該問的還是得問,許堯臣的事,他總不能等哪天東窗事發了,從媒體口中知道。
日頭高高地懸起,毫不吝嗇地把光和熱鋪進寬大的落地玻璃內,刺得人眼睛干疼。
一段往事,講多了就真成了故事,從親歷者變成旁觀者,平鋪直敘地講述,說的仿佛是一個外人無關痛癢的瑣事。
二十六年的光陰縮進二十多分鐘的言談里,陳妙妙聽完不知該作何反應。他不能說許堯臣可憐,因為這世上可憐人忒多,比慘是比不到底的。可網絡上看來的、那些千里之外的慘,與坐在他面前、活生生的孤獨者相較,震驚和心痛都愈發真實,直擊肺腑。
許堯臣省略了街溜子和小少爺的故事,那是叫人熨帖的過去,也是被時間釀成的一根刺,扎在心窩上,碰一下疼一下,裝著不存在,反倒輕松。
你在公檢法有熟人嗎?許堯臣抽了張紙遞給陳妙妙抹眼淚,幫我打聽打聽厲揚要怎么判。
判判誰?厲揚?他用力擤鼻涕,擤完一擺手,判不了,沒到那程度。你表叔夠戧,恐怕得進去。
許堯臣木著一張臉,半點情緒都沒,那就問拘幾天。
成成成,祖宗!陳妙妙揩掉臉上的鱷魚淚,我給你操心這事兒,你給我老實點,該錄節目錄,該進組進,敢出幺蛾子我捏死你。他伸腿踹過去,聽見沒?
許堯臣撩起眼皮看他,死不了。
陳妙妙叉著腰在屋里轉了兩圈,頭發耙得跟個雞窩一樣,轉完,警告許堯臣,把他和程艾的關系捂緊了,萬一曝光,麻煩可不小。
也是到了這會兒,陳妙妙才意識到自己前面放了句蠢屁
程艾是方程的媽,跟許堯臣這仨字壓根不能有關系。否則一顆石掀起千層浪,在娛樂圈這地方,他的過去一旦被挖出來,他就能被唾沫星子淹得翻不起身。
陳妙妙這天走了之后,一連五六天,許堯臣都沒法進入正常睡眠。他睡一小時就要醒一會兒,醒個四五次,天就亮了。
熬到再一個周二,到了要錄節目時候,許堯臣才好似找回一絲活氣,帶著劉錚去了華星影視基地。
化妝師小潘剛從外地回來,從高鐵站直接到影視基地跟他們匯合,甫一見許堯臣,把姑娘嚇了一跳,忙問他是不是接了什么瘦成鬼的角色,咋這么敬業,一禮拜能掉十斤肉。
常與美丑打交道的人確實眼毒,目測沒差,許堯臣是瘦了十一斤。
說到這個,劉錚都快愁死了,天天燉補湯往酒店送也無濟于事,后來跟陳妙妙嘀咕,要不去醫院開點艾司唑侖片,把許堯臣放倒得了。
人不睡覺哪行,就是個神也熬不住。
是,哥下一個角色演燈神,導演要求體重不能過一百三。許堯臣白著一張沖小潘笑,把小潘笑得膽戰心驚,趕忙讓他坐,說你別低血糖了,看著怪嚇人的。
許堯臣就不吭聲了,由著小潘在他臉上作法,補出積極向上的血色來。
節目還是那個流程,烹飪在前,一群人閑聊天押后錄制。
許堯臣這次運氣還行,在四道菜里抽中了清蒸鱖魚,比隔壁小伙子強點,他抽著了拔絲四寶,險些當場跪下。
清蒸魚不難,對廚藝過關的人來講,簡單的像個一,難點可能就是洗魚,洗不好能劃著手。所幸,節目組現在也攢出了經驗,在保證笑料足夠的情況下,會爭取讓這些廚房蠢人少受傷,免得粉絲來手撕導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