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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氏巧克力香蕉松餅,奶香里裹著微妙的腳臭味,堪比一塊軟化的碳,黑得讓人找不著能下口的地方。
黑的不是糊了,是巧克力醬。許堯臣趿拉著拖鞋過來,手上還沾著水珠,錄完我重做的,能吃,沒毒。
他拐去廚房拿了兩把叉子,分給厲揚一支,指那黑家伙,吃啊。
于是,兩人開始分這一塊碳。
老實講,入口之后其實還行,并沒到難以下咽的程度,只是巧克力醬下猛了,甜中卷著苦,咀嚼時候天靈蓋能跟著抖一抖。
干完半塊,厲揚喝了口氣泡水,把那銷魂滋味順下去,才惜字如金地給了個評價,還行。
許堯臣點頭,把剩下多半個填進了自個兒肚皮。
吃完涼松餅,厲揚看一眼許堯臣燙出泡的爪子,下回留神點兒,手別懸鍋上晃。
許堯臣看自己那拇指大的水泡,沒抬眼,你看直播了?
看了回放。
許堯臣哦一聲,接下來就沒話了。他把腿一收,蜷沙發上開始盯著四四方方的電視機發愣。
電視上映著他們倆的虛影,一個坐得筆直,一個委頓著,像兩個世界的人。
坐了會兒,許堯臣說困了要去洗澡,厲揚正好進來個電話,轉身去了露臺。臨走,把許堯臣買那個煙灰缸托上了。
許堯臣站客廳里看他熟練地點煙,緊接著,狠狠地嘬了一口。
表面的平和有時候就像一塊巧克力薄脆,看著光滑平整,實則經不起擊打。興許只是小小一個外力,就能讓它四分五裂。
劉錚把許堯臣要的文檔發來時候他正坐被窩里發呆。寬大的床,另一側空而整齊,被角維持著壓緊的原狀。
厲揚掛斷電話就出門了,叫他別等,未必能回來。
許堯臣打開文檔,一頁一頁往后捋。屏幕小,他得不斷地放大縮小,左右滑動,很麻煩,但他一個字一個字看得很仔細。
從前幾天網上流言開始沸沸揚揚他就發燒了,網友挖出來的料他只看了起初和厲揚履歷有關的一部分,剩下發酵起來的他都沒細看。現在燒退了,也精神了,見著劉錚就讓他做個匯總,把黑料們捋一捋,發給他。
劉錚做得簡略,只劃出來了內容重點和高頻詞匯,乍一看去,全是難聽話。
他往下翻,翻著翻著,手指就僵住了
老厲面館的招牌翻新過,從前是紅底白字的塑料布,現在換成了實木底的燙金牌匾。唯獨四個大字兒還是老厲的手寫體,遒勁有力,比不上潑墨的行家,卻也有風骨。
老兩口都沒在,入鏡的是穿白衫的伙計。面館經營得老派,雇來的人統一穿對襟白布衫,腳踩闊口黑布鞋,頭發都攏進帽子里,不叫食客堵心。
店面外,街面的雜亂沒了,泥污蓋著的地面也凈了,單是那股煙火氣一點兒沒變,叫人眷戀。
許堯臣難受了。
甭管小輩們在外面怎么挨人罵,都不該把臟水濺到老一輩頭上。
從根上盤,那是他把一身腥給沾了過去。
手指在屏幕上劃拉兩下,平平地抹過那做舊的招牌,頓了頓,許堯臣把手機倒扣在真絲被面上。他仰面滑下去,直愣愣地盯著天花板,腦袋里空得什么不剩了。
凌晨兩點半,包廂里烏煙瘴氣,關正誠摟個豐乳肥臀的姑娘,手把在對方腰肢上,掐那處軟肉。
厲揚坐角落里,嘴里咬了顆煙,搭著二郎腿,旁邊挨個怯生生的男孩。
關正誠唱歌唱到一半,在音樂聲里用話筒吼:弟,專門給你挑的,你不就好這口,哥專門給你挑的!
真他媽有病。
厲揚頭也沒抬,就專注在他手機屏上,冷漠、不解風情。
男孩喉頭滾了下,大著膽子想觸碰他。細瘦的腿貼過去,隔著褲管,試圖讓自己的熱去感染對方。
沒轟你出去是因為那廝有病,你前腳出這門,后腳就得丟飯碗。厲揚沒看他,聲音也不高,卻嚇了男孩一跳,離我遠點兒,香水味別沾過來。
兩小時前,厲揚到的時候,關正誠已經喝大了。
跟他組局的人早撤了,關正誠攤椅子上,大著舌頭說,那都是能給勵誠擦屁股的主兒。
厲揚俯身拽他,睨著那張棱角分明的臉,甩了一句勵誠沒屁股要擦,三兩下把他拉起來,架著往外走。
關正誠胳膊掛他肩上,瞇縫著雙眼,一只手點他胸口:揚啊,做人不能沒良心。
良心?可不,就是這東西,叫人束縛手腳,被綁的動彈不得。
關正誠非要續攤,叫過來幾個平時就舔他的狗腿,一群人殺到城郊,在一間半私密性質的小院里開了這包廂。
厲揚拿他沒轍,像從前一樣,在人群外蜷著。無趣的喧鬧里,他渾身上下都不得勁,惦記暖烘烘的被窩,和被窩里總晾給他后背的小混蛋許堯臣近來叛逆得很,小脾氣一點不斂著,早沒了當初那份虛頭巴腦的恭敬。
手指在文件app上無意識地掃,掃到一半,標記為方的文檔彈開,一張照片突兀地跳出來,在屏幕上陡然放大。
滄桑的臉,市儈的神情,溝壑擁擠的嘴角幾個小時前才碰上過!對方點頭哈腰,卑微而狡猾。
厲揚挺直的脊梁在一瞬如遭錘擊,須臾間腦中掠過了數個猜測。
第51章
夜深了,城市仿佛也進入安眠,只余下零星的霓虹和成排的路燈孤獨地璀璨。
平時擁堵的環路一下子變得暢通無阻,一輛疾馳的車在路網監控中壓著限速向著城東飛奔,破開了靜謐的夜。
半小時前,厲揚在關正誠和他狗腿們錯愕的目光中大步離去,沒有解釋,也沒回頭。
途中,他把吳曈喊起來。
睡懵的吳曈能接電話全賴這些年練出來的條件反射,腦子都沒醒透,脫口就是:老板,你吩咐。
他從出校門就跟著厲揚,他太知道了,老板不是沒事找事的人,能在這時候把電話打過來,那就不是無關痛癢的雞毛蒜皮。
天一亮你就帶人去見崔強,先把他穩住,探一探底。厲揚沒有廢話,直接道,方滸混在瀾庭保安里,恐怕要有麻煩。
艸。吳曈少有地飚了臟字,吐完又覺不妥,忙說,我這就過去。
厲揚一打方向,下了環路,錄音錄像都開著,見到人給我來個消息。
吳曈那邊傳來窸窸窣窣的摩擦聲,是在起床收拾,明白。他說。
車駛入地庫,周圍安靜得過分,只有輪胎擦過地面的聲響。
而這種靜與動的強烈對比讓人生出不安來興許是生物鐘作祟,凌晨時分,繃緊的神經脆弱得不堪一擊。
電梯上,厲揚用力耙了下頭發,像要把疲態都擰下去。
平穩運行的電梯這時候慢得如同一只老龜,厲揚著急,前邁一步,在門的剎那跨了出去。
十二層,那扇厚重的金屬包實木門好端端的,沒半點被破壞的痕跡。
他緩了口氣,小心翼翼里又卷著些道不明的急迫。
人的軟肋大概就是這么不知不覺生出來的,它悄無聲息地跟皮肉交錯著,碰一下都嫌疼。
他進門,余光掃到前一晚帶回來的木盒,一怔,旋即又頗無奈竟然把它給忘了。
盒里是給許堯臣補的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