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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買的牛腩和牛筋丸,老師傅手打的,待會兒就煨上。哄不了也得硬著頭皮哄,你沖個澡去,渾身涼的跟冰箱剛取出來一樣。你那黃毛毛呢,怎么不穿了?
餿了。許堯臣負氣,沒一句好聽話。
厲揚嘴角又塌下去,顯然不滿,發燒出汗你就把它捂了兩天?
許堯臣驚訝,厲揚卻突兀地笑了聲,不無諷刺,你病了難受,不吃藥不去醫院,自我折磨給誰看?
本意是要他懂得自我的珍貴,病了也得愛惜自己,哪怕一個人,也要活出人樣來。可話出口,總那么不中聽。
方才一場痛哭,許堯臣那雙漂亮的眼睛被染了一圈紅,是真的可憐。可他不自憐,眼里的情緒由熱轉涼,冷下來。他光著腳下地,站在長絨地毯上,下巴微揚,透出要撐破皮肉的倨傲,要你管,反正不是給你看。
他什么都沒了,只剩那么一點驕傲,可以拿出來造一塊金玉其外的盾。
許堯臣一走,懷抱里空落落的。厲揚往臥室看,客廳的燈光延伸不進去,黑洞洞的。不禁嘆氣,人啊,舌頭是柔軟的,可經它吐出的字眼,卻比冷箭傷人。
成年人了,總不能像小孩兒吵架一樣,拌完嘴就撂挑子。他收回視線,卷起袖子,起身去廚房當伙夫。
牛腩不容易燉,真要慢火細煮,吃進嘴里恐怕要凌晨了。厲揚只得翻出來高壓鍋,壓了半小時,開鍋,已經爛得不能再爛。
一切都妥當,再鋪進粗砂鍋里。這鍋是前陣子讓阿姨幫忙買的,超市里少見,得在小市場里能尋摸到。
牛腩砂鍋不難煮,難的是味道不易調,重了滿是大料味兒,輕了又凈是肉腥。
厲揚不常下廚,全憑他當年面館少東家的經驗。砂鍋盛肉湯上火燉,油脂自然沁進氣孔里,封住四溢的肉香,讓醇厚的湯汁裹著牛筋丸,把味道融進去。青筍和豆芽打底,過油的豆干和魚腐吸收了肉湯,變得飽滿細膩,佐上兩棵焯水的上海青,解膩爽口。
許堯臣從浴室出來,嗅著滿屋飯香,腳卻被拴在原地,不知道該如何動作。
他泡了個澡,加了兩遍熱水,直泡的缺氧了才出來。他撂下難聽話,料想以姓厲的從不吃癟的狗脾氣,恐怕要甩手走人。
那也不賴,這關系早晚要崩,崩在眼前和崩在將來,沒多大區別。
打算好了要對著一室清冷,卻被溫情砸了個措手不及。
過來吃飯。厲揚拿著筷子碗,掃他一眼,發什么愣,不餓了?
許堯臣沒想明白為什么,像是讓這份意外燙了下,眼眶又熱起來,可眼淚到底是沒往下滾。
他小時候常哭,那是一種討要的手段,證明有人看不下去,心疼,繼而對他妥協。他爸沒了以后,除了戲里,就不愛哭了眼淚沒用,因為沒人妥協了,它就只是懦弱。
許堯臣老實地坐下,輕手輕腳,仿佛怕一個動作重了就會把什么打破一樣。他給厲揚添了碗飯,筷尖在自己碗里的米粒上劃拉兩下,躊躇著伸過去夾塊牛腩擱厲揚那碗都冒尖的飯上。
肉站上去,顫顫巍巍。
許堯臣捧著碗看他,微妙地泛起少年時那股子驕矜氣。
厲揚沒多話,給他加了青筍和豆芽,似是無奈:吃飯。
他不是個多有耐性的人,從小就急脾氣,后來單槍匹馬出來闖,才硬是給磨成了八風不動的假模樣。
對著許堯臣,他從前是看不上,矛盾著,既不喜歡又扔不開。等處的時間長了,讓他勾著磨著,竟從細枝末節里咂摸出滋味來,樂意為他收一收鋒芒,讓著他,慣他一點兒無傷大雅的小脾氣。
這三兩天,他和許堯臣被掛在網上熱議,關正誠沒輕饒了他,話講得難聽,讓他辦事用腦子,別睡個戲子還睡出真實情感來,當了亡國君。
關正誠當然是夸大其詞,厲揚卻不愛聽他戲子長戲子短,一句話還回去,說如果不是誠智建設的屁事,也牽不出來后面的流言,誰都不是圣人,自個兒先把門前雪掃干凈,才能站得穩去點別人。
兩人不歡而散,于是白春樓被叫了回來。
十點半,習慣熬夜的二位早早鉆了被窩。
一人占一個靠墊,一個打游戲,一個看老友記。分針走了一圈半,許堯臣三局三輸,戰績慘淡,內心崩盤。
他一動,碰著厲揚,轉過去也沒個好臉。
怎么,輸了個精光?老年人不打游戲,一開口倒像是盤問賭棍。
這屬于跟麻瓜探討魔法,無法進行。許堯臣往他那邊一拱,我也要看。
厲揚把平板放他手里,胳膊一伸把這倆一塊攏過來,熱乎乎地摟著,大晚上的,你閑著沒事把你金貴的襯衫穿上干什么。
許堯臣沒答,瞟他一眼,兩萬,你真覺得金貴?
我老底都讓人掀了,你就沒看一眼?
怎么?
錢都是身外物,縱然一身行頭上百萬,扯掉之后是人是鬼一樣變不了。這話一說,難免老氣橫秋,老厲家組訓,人不可忘本。
果然,許堯臣就順桿上了,老板,你這殼子里的靈魂沒到耄耋也有古稀了吧?
厲揚拽著他手啃一口,沒使勁,給他留了圈牙印,甭打岔,為什么?
臭美,窮嘚瑟。他頭往后拱,挑了個舒服的角度,把狗皇帝當靠墊,過兩天上綜藝,不得人模狗樣么。
厲揚低頭,在他頭發璇兒上親了下,明兒自己去挑吧,兩萬起,沒上限,你報賬,我報銷。
許堯臣讓他給驚著了,仰起臉,翻著眼睛反手去摸他額頭,你病了?
怎么說話呢,厲揚把他鬧事的爪子拉下去,找揍。
倆人窩著看了七八集老友記,看困了,頭挨著頭,摟著個平板睡著了。
許堯臣一大早醒,沒看見厲揚,去廚房找水喝,在中島上瞥見一個未拆封的手機盒,上面放了張銀行卡,下面壓著便箋
上午事多,賠禮自選。
不知道他哪來的那些忙不完的事,比起周余那樣能野在外地小半年的富二代,他確實如自己所說,只是個打工仔。
許堯臣沒動那卡,只把手機拆了。他翻過來便箋,提筆回道:小小襯衫,何足掛齒。
崔強和他帶來的小兄弟們還在等時機,方滸那雙眼恐怕也沒從他身上撤下去過。
窗外,太陽終于從厚重的云層中探出了頭,他也得出門一趟,見一見故人,敘一敘舊了。
第49章
許堯臣把崔強約到了東郊馬場。
馬場離市區有段距離,開車要走近兩小時。馬場建在紅蓮山腳下,背靠起伏的山脊,視野開闊,初春盛夏時來得人多,如今到了十一月份,就連周末也瞧不見幾個來跑馬的了。
崔強到的時候,許堯臣已經跑了四五圈,見他們進來,招一招手,拉緊了韁繩,翻身跳下馬。他那馬很漂亮,棗紅色,身上找不出一根雜毛,溜光水滑,昂著頭,蹄子在地上刨了兩下,歪過頭想碰許堯臣,沒得逞,讓教練給牽走了。